他的气息拂在她耳畔,很轻微,带一点痒。
而他身上那独特而清冷的香气,相较之下,却要真切得多。
公孙照短暂地恍惚了一个瞬间,回过神来,却顺势向前一靠,半倚在他身上,继续追问:“当年我离京之前,倒是见过赵庶人,模糊记得,他是个性情温和的人?”
韦俊含自然而然地叫她靠着,口中却答非所问:“公孙女史,你该知道我现在给出的回答,千金难买吧?”
公孙照也不说话,只是拉住他的衣袖,轻轻地摇了摇。
韦俊含轻哼一声,到底还是说了:“你大抵也知道,陛下与宁国公,是同母异父的姐妹?”
公孙照应了声:“不错。”
韦俊含告诉她:“陛下的母亲韦太后入宫之前,曾为杨氏之妻,她的第一任丈夫,是宁国公府的世子,也是先帝元后的兄长。”
“中间发生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总而言之,后来韦太后与她的第一任丈夫和离,几个月后,又被先帝册为三夫人之首的贵嫔,迎入宫中。”
“你应该能够猜到,先帝一朝,内廷斗得有多厉害……”
公孙照点了点头。
只看上一代人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就足以想象到无数的刀光剑影,腥风血雨了。
更不必说还有之后的储位之争。
韦俊含见她点头,便继续道:“那是先帝在世时的事情,元后杨氏尚且在世,陛下当时只有八岁,总角之年,内宫里有人翻出了韦太后当年的旧事,大概是说得很不中听。”
公孙照听得入神,禁不住追问:“然后呢?”
韦俊含道:“陛下当时什么都没有说,出门去夺了侍卫的佩刀,掉头回去,把那个人给杀了。”
公孙照吃了一惊:“啊!”
韦俊含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你应该可以想见陛下的性情了。”
公孙照隐约有了几分猜测:“那赵庶人……”
韦俊含低声道:“赵庶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内侍因为陛下偏爱江王,贬黜赵庶人而语出怨怼,陛下知道之后,令赵庶人将其手刃,赵庶人不肯——那时候赵庶人应该是十岁出头?”
他顿了顿,才说:“陛下很失望,呵斥赵庶人无君无母,那之后,对待他就很冷淡了。”
公孙照注意到了韦俊含所提及到的时间:“也就是说,早在赵庶人十岁出头的时候,陛下其实就已经更偏爱江王,胜过赵庶人了?”
说起此事,韦俊含也有些无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说:“先帝在时,北边就不太平,当今天子继位之后,北鹄人趁着天子立足未稳寇边,东边又有蝗灾,继而引发了民乱,朝廷内部也有敌对新君的人趁机发难……”
公孙照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陛下一一解决了这些问题。”
韦俊含告诉她:“那时候,帝国东北方向,也就是现在海东国的东北方向盘踞着一个氏族,他们以长庚为姓,据说是高皇帝之前的遗族,陛下借用他们的力量驱退了北鹄。”
公孙照有些讶然:“这个长庚氏族,现在……恕我才疏学浅,倒是未曾耳闻。”
韦俊含失笑道:“早在多少年前就被陛下灭掉了。”
公孙照明白了:“原来如此。”
又禁不住追问:“那,那时候……”
韦俊含低声道:“陛下大抵是与长庚氏族达成了什么协议,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便将赵庶人送去为质子。”
公孙照心下一惊:“那时候赵庶人什么年纪?”
韦俊含微微摇头:“不到十岁。”
他说:“我那时候还没有出生,并不知道那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青姑说,赵庶人在长庚氏族待了大半年,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回到东都之后修养了很久才恢复。”
说完,他解释了一句:“青姑是我母亲的亲信,她的话应该是比较可信的。”
公孙照知道,韦俊含的母亲,几乎可以算是天子前半生最信任的人了。
她既与天子有着血缘上的亲近,又不像长平长公主一样对天子具备着大位上的威胁。
青姑作为她的亲信,说的话应当是十分可信的。
原来赵庶人年幼的时候还有过为质的经历……
公孙照忽的想起一事:“先前你说,赵庶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内侍因为陛下偏爱江王而心生怨怼,也就是说在那之后……”
韦俊含注视着她,徐徐道:“你应该能明白的。”
他说:“陛下喜欢像你这样的人,聪明,果决,康健,野心勃勃,唯独不喜欢软弱和庸懦。”
天子为皇女时,八岁就敢提刀杀人。
她从小就看着韦贵嫔跟杨皇后争斗厮杀,她自己也要跟同父异母的姐弟们厮杀。
多少腥风血雨,惊涛骇浪。
但凡软弱过一次,走到最后的那个人就不是她了。
所以她不能理解赵庶人。
你是朕的长子,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朕千辛万苦得到的这个位置,你唾手可得,你当然有义务要为朕分忧!
去长庚氏族为质,多好的攫取政治资本的机会,你有什么好怕的?
战争结束之后,她以为会看到一个经历淬炼之后勇敢进取的皇嗣,却没想到自己只见到了一个脸色苍白、惶惶不可终日的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