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着诸多朝臣的面,他哭得痛心断肠,叫她:“阿娘,阿娘!”
他说:“他们会煮人吃!阿娘,我害怕,我晚上都不敢睡觉……”
她只觉得失望。
梁后守着赵庶人,等孩子睡下了,才很心疼地跟她说:“大郎睡的时候都不敢熄灯,那些人知道他胆小,故意吓唬他,让他去看血祭的仪式……”
天子看着长子睡梦中不安皱起的眉头,些微的怜爱之余,更多的是叹息:“真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又同梁后和沉睡着的赵庶人许诺:“先前与他们合作,是局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等朕腾出手来,就灭掉他们!”
后来天子也的确把长庚氏族覆灭掉了。
多年之后,不知是哪一场宫宴,赵庶人喝醉了,伏案痛哭,哭幼年被送去为质的过往,也哭曾经与他一起在长庚氏族结伴取暖,后来却被母亲下令杖杀的伙伴。
“他居然一直都对我怀恨至今?长庚氏族早就连灰都没了!”
天子为此事惊怒不已,也觉得寒心:“我让当朝首相给他做老师,让他娶尚书之女,我生养他出来,这么多的恩,他居然只记得那一点仇?”
赵庶人觉得童年的那段过往,是终生难忘的梦魇。
而天子不能理解——这有什么好怕的?
煮个人怎么了,她的话,甚至敢吃一碗!
母子二人都不能理解对方。
而对于下位者来说,这种不能理解其实是很可怕的。
而裂痕一旦产生,也很难再修复了。
公孙照听韦俊含说起这段过往,也唯有长叹一声。
站在天子和赵庶人各自的角度来看,他们各自都有各自的道理。
而后来所发生的一切,其实也早就有迹可循了。
她刚刚知道此事,心中不免百感交集。
韦俊含因早就知晓,反倒不觉得十分感慨。
他只是有些奇怪,也终于有机会问出来了:“我一直都很好奇——陛下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作为天子心爱妹妹的独子,韦俊含自幼长于深宫,备受宠爱。
毫不夸张地讲,天子对待他的疼爱,甚至于超过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可这都
是有原因的——他是他母亲留给天子的唯一的遗物。
但公孙照呢?
她又是因为什么缘由,得到了天子如此深重的宠爱?
公孙照其实也不知自己得到天子青眼的缘由,但这并不妨碍她回答这个问题。
“怎么,”她莞尔,一抬眉毛,带一点从容的傲慢,反问韦俊含:“公孙照不值得被喜欢吗?”
韦俊含就在这个瞬间,会意到了天子的感受。
公孙照永远都是坦然的。
她从不怀疑自己。
她坚定地相信,公孙照就是值得最好的。
他重又低头到她耳畔,目光轻柔,语气虔诚:“值得。”
第23章
却说崔行友这日到中书省后,因先前公孙照去寻他说郑神福一事,专程试探了韦俊含的反应。
后者脸上只有讶异与茫然,却没有心照不宣的了然。
崔行友就知道,这事儿其实是公孙六娘自作主张,事先并没有与韦俊含商议过。
他心里边有了底。
回去把这结果跟崔夫人一说,后者也是了然。
“想想也是,韦俊含有什么必要跟郑神福斗?”
崔夫人洞若观火:“郑神福不是善茬,贸然出手,必然结成生死大仇,一旦打蛇不死,遭其反噬,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又说:“再则,就算真的把郑神福给斗倒了,他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年岁在那儿摆着,这几年间,他很难再进了。”
天子是个感性与理性并存的人。
对于早逝妹妹的追思和喜爱可以让她将妹妹的独子送进政事堂。
但是从理性的角度来出发,她是绝不会让这个孩子年纪轻轻就掌舵尚书省的。
崔行友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他心里边定了主意,只是还需要一点鼓舞:“那我去找郑神福?”
崔夫人点点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