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带讥诮:“公孙六娘走得太顺了,又被天子的宠爱冲昏了头脑,她以为自己真能斗得过郑神福?”
妻夫俩将此事议定,崔行友便使人送了拜帖,没有声张,悄悄地往郑家去走了一趟,将事情首尾说与郑神福听。
后者听了,倒是也不觉得讶异,沉吟几瞬之后,又笑着谢他:“崔相公的心意,我铭感五内。”
崔行友轻叹口气:“也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想的,年纪轻轻的,气性倒大。”
又以一副长辈的做派,语重心长地道:“我与公孙相公相交一场,总不能看着她走错路不是?”
郑神福面露赞同:“崔相公是仁厚长者。”
相谈结束,又亲自送了崔行友离开。
崔行友走了,郑神福脸上表情收敛起来,往正房去见妻子尤氏,将此事——主要是与郑家内宅相关的那部分说与她听。
“年轻人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居然觉得只凭这点微末小事,就能拉下一个宰相来。”
天子会在乎郑家内宅如何如何?
会在乎郑神福把金氏抬得太高,在乎外人称呼金氏这个妾侍一声金夫人,斥责郑神福宠妾灭妻?
天子只会觉得关我屁事!
能爬上高位的,屁股底下有几个干净的?
真要清算一下,郑神福那点事算什么,先帝才真是宠妾灭妻呢!
郑神福也明白这一点,当下有些好笑。
摇头之后,他嘱咐尤氏:“我知道你一向与金氏不和,但外敌当前,你们都是郑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叫外人钻了空子,没人能讨得了好。”
尤氏夫人毕竟是知道轻重的:“你放心,我有数。我待会儿就吩咐下去,叫家里人都管住嘴,就算有什么事情,也等过了这事儿再说。”
郑神福微微颔首,又严肃地叫她:“不只是你,安氏那边儿,更得紧盯着。”
安氏是郑元的妻子,他们的儿媳妇。
郑神福很清楚,他与尤氏、金氏多年妻夫,孩子都有了好几个,已经成了密不可分的利益共同体。
公孙六娘想用郑家内宅的事情来分化她们,使她们自曝家短,只要事先有所准备,公孙六娘就很难把事情做成。
但安氏这个大儿媳妇毕竟还算年轻,郑元嫌弃这个原配妻室出身不高,已经准备要纳出身太宗功臣门楣的女子为妾,为此,妻夫俩没少争执。
年轻,就意味着沉不住气。
郑神福担心,安氏会受到公孙六娘蛊惑而反水。
“安氏那边儿,倒真是不得不防……”
尤氏夫人听得心下一凛,郑重其事地应了:“我来跟她说。”
等郑神福走了,她第一时间叫人把安氏叫了过来。
虽说是初春时节,可天气仍旧是有些冷。
安氏身上裹着狐裘,只是因为近来消瘦了许多,竟也不显得臃肿。
尤氏夫人没注意到儿媳妇的消瘦,也没有注意到儿媳妇眼下的青黑。
她只是遵从了郑神福的吩咐,开门见山地吩咐安氏:“我知道,近来为着严氏的事情,你在跟大郎闹脾气,事情既然已经定了,吵来吵去,除了伤你们妻夫间的情分,还有什么意思?”
又自觉苦口婆心地说:“你是大郎的结发妻子,又有儿女,地位稳若泰山,严氏是进门来做小的,你何必与她计较?”
安氏怔怔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说:“婆婆,别人不明白我的苦楚,难道你也不明白我吗?”
你也是公公的糟糠之妻。
你也眼见着公公发达之后纳妾。
如今金氏的儿子都要娶妻了,你咽下过那口气吗?
尤氏夫人被噎住了。
因为实际上,她与安氏的处境是一样的。
安氏正在重复她多年前的老路。
是丈夫的糟糠之妻。
人到中年之后,丈夫嫌弃自己粗俗,娘家势弱,想要纳年轻美貌、出身更好的女子为妾。
她每一句劝说的言辞,安氏都能严丝合缝地反驳回来。
你让我忍,你自己忍了吗?
你都没忍得下的事情,凭什么让我忍?
尤氏夫人无从应对,所以她被激怒了。
她劈手给了安氏一耳光,火冒三丈:“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尤氏夫人盛怒不已,指着她发间鲜明的簪珥和肩上的狐裘:“要不是因为嫁给大郎,你能有这些?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安氏捂着脸,没有哭,反而在笑。
她抬起眼眸,看一眼婆婆陈设华丽的正房和她那通身的锦绣,朝婆婆笑了一下。
尤氏夫人读懂了这个笑容里潜藏的意味,这让她更恼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