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王尚宫不一样。
殿中省和尚宫局,名为内廷朝臣,实际上应该算作天子的家奴,他们要无条件以天子的意志为圭臬。
公孙照具备有那个可能——哪怕是只是那个可能,也要当成她一定会走到那一步来对待她。
所以相较之下,王尚宫的态度更加地恭谨。
正五品尚宫,内廷里进无可进了,她需要平稳和安全。
许绰心下感悟良多:“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又因为方才那场会面,无需公孙照吩咐,她便很自觉地道:“我打发人去问问高阳郡王的意思,看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届时同舍人一起回京,往铜雀台去瞧瞧……”
公孙照听得朗然一笑,由衷地道:“我们许典书也是今非昔比了啊!”
许绰很快就送了消息回来:“郡王说,他长日无事,您什么时候方便,就什么时候去瞧。”
眼瞧着就是下值的时候了,公孙照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下午就去。
只是又有点担忧——玉华行宫不同于在天都宫里,万一下午天子又有什么吩咐呢?
这一来一回,再回到玉华宫,估计就得是深夜了。
又猜度着近来朝中事少,料想一下午不在,应该也不打紧。
如是踯躅着,等用完午膳之后,公孙照又悄悄地溜到天子所在的正殿去了。
按理说,这时候天子该午睡了。
她没敢进门,只在外边轻轻地扣了扣窗户,等相熟的宫人过来之后,悄悄地问她:“陛下睡了吗?”
宫人小心翼翼的,没答话。
但是天子的声音隔着一点距离,回答了她的问题:“我睡了,你放心地出去玩吧!”
公孙照:“……”
公孙照好不窘迫:“那,那我走啦!”
天子在里头哼了一声:“去吧。”
……
公孙照也没叫人通传,直接往高阳郡王在玉华宫下榻的地方去了。
她心里实在是很快活——从她上京,一直到今天,等了多久,才等到天子松口?
才刚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叫了声:“熙载哥哥!”
高阳郡王听见声音,掀开那竹编的门帘,从殿内出来,含笑瞧着她,也不言语。
日光透过院中榆树,斑驳地照在他脸上,温煦静好,轻柔俊秀。
他像是一束光,永远都是温暖的。
公孙照满心欢喜,甚至于没忍住,兔子似的蹦了两下,过去挽住他的手臂:“走走走,趁着现在有空,咱们回京一趟,去铜雀台瞧瞧,看里头有什么需要增减的!”
高阳郡王叫她进殿来喝杯茶:“不差这么一会儿功夫了。”
两人一起进去,茶端上来,他又问:“只有我们两个,不叫相关衙门的人去吗?”
“那必然是得一起去的。”
公孙照端起茶盏来,啜了一口,又把今上午的事儿说了:“秦尚书跟王尚宫都去问过,这回回来,怎么能不带他们的人?”
高阳郡王听了,便有条不紊地道:“前朝已经下值,工部那边儿想必也散了,却不必再去搅扰人家。”
“到时候咱们去瞧过,看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叫管事记下,再去跟工部接洽,也来得及。”
但是对于尚宫局,他的态度却不一样:“王尚宫却是得一起去的,你不请她同行,她反倒要多想。”
公孙照既讶异于他的练达,也感怀于他的体贴,再想起先前许绰转述他的话——他长日无事。
而她呢,正好是个事多的人。
公孙照心念微动,摆摆手,吩咐侍从们:“你们都退下吧。”
这话说完,不只是她身边的侍从,捎带着,就连高阳郡王身边的人也顺从地退了出去。
公孙照微觉讶然,再一想——必然是熙载哥哥事先便有所吩咐,所以他们才会把自己的话当成他的话一般听从。
想到此处,她的心也好像是被泡在了温泉里一样,暖洋洋地热了起来。
公孙照站起身来,同时又向他伸出了手。
高阳郡王脸上薄薄地显露出一点疑惑来,动作上倒是没有迟疑,同样伸手,半拉半扶住了她。
公孙照便极自然地将自己先前坐的凳子往他所在的方向踢了踢,靠过去之后,紧挨着他坐了。
肩擦着肩,衣袖叠着衣袖。
她能感觉到,身旁人全身都拘谨地紧绷起来了。
大抵是有心躲避,只是手被她反握住,便生生地克制住了。
公孙照心下坏笑,故意将脸颊贴近他的,神色倒是一本正经:“我先前去见陛下,说起阿娘阿耶的事情来,过段时间,使人往密州送些东西过去,好尽一尽我这儿媳妇的本分,熙载哥哥可有什么想要送的?”
“书信也好,物件也罢,咱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