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天命娱乐的创意工坊依旧亮着灯。
烧基的工位上散落着打印出来的玩家评论、手写的情绪曲线图、还有半杯早已冷掉的咖啡。屏幕上,第三章的重写版本已经迭代到第七稿——每一次保存,都是对昨日自己的某种告别。
“还是不对。”
他删掉刚写的段落,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城市沉睡着,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光,像散落在黑暗中的像素点。
布洛妮娅的指导回响在耳边:“哲学内核要像骨架,撑起故事的血肉,而不是裸露在外让人不适。”
但具体怎么做?
烧基站起身,走向那盆向日葵。第三朵花已经完全绽放,在led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柔的黄色。他记得布洛妮娅说过帮他浇水——连这种小事她都记得。
“如果是布洛妮娅前辈,会怎么写这个场景?”他自言自语。
不是模仿她的风格,而是理解她的思路。那个从数据中学习情感、从逻辑中推导人性的布洛妮娅·扎伊切克,她最擅长的,是把抽象概念转化为可感知的具体。
烧基回到电脑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那是布洛妮娅分享给他的“学习笔记”,记录了她早期创作时的思考过程。
他点开名为《情感锚点的设定逻辑》的文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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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锚点不是煽情,而是为抽象概念找到一个具体的‘家’。”
“例:想表达‘孤独’?不要写‘她感到孤独’,而是写——
‘她煮咖啡时总会倒两杯,即使另一杯从来没人喝。直到某天她失手打碎了那个多余的杯子,蹲在地上收拾碎片时才现,原来自己一直等待着有人来阻止她这个习惯。’”
“哲学命题需要落地的‘着陆点’。着陆点越具体,飞行(思想)就能越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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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基盯着这段话,突然懂了。
他打开第三章争议最大的那个剧情节点——npc关于“虚无”的长篇独白。原版本里,角色站在废墟上,对着星空表了一段存在主义宣言,华丽、深刻,但也……遥远。
玩家卡关的原因很直接:这段话没有给他们一个“为什么要听”的理由。
烧基闭上眼睛,回想咖啡店里那个流泪的男人。
那个男人需要的,不是一个关于虚无的哲学讲座。他需要的,是看见一个虚构的角色也在经历类似的虚无,然后见证那个角色如何从中找到继续前行的具体理由。
“具体理由……”烧基喃喃道。
他删掉了整段独白。
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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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写了一个简单的场景:角色在废墟里翻找,不是寻找宝藏,而是在找一只旧怀表——那是他逝去导师的遗物。怀表坏了,指针永远停在某个时刻。
角色找到怀表后,没有立刻表感想,而是坐下来,开始尝试修理。动作描写细致到螺丝刀的转动角度,弹簧的张力,齿轮的咬合。
在这个过程中,角色回忆:
不是大段的内心独白,而是碎片式的闪回——导师教他看星图时手上的烟草味;第一次成功修复机械时导师的笑容;最后那场事故前,导师说“时间不是敌人,是记忆的载体”。
然后,在怀表终于开始转动的瞬间,角色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
“时间又开始流动了。”
仅此而已。
没有提到“虚无”,没有引用哲学家。但在这个具体动作、具体记忆、具体结果的支撑下,那句话承载了所有关于存在与虚无、记忆与失去、停滞与流动的思考。
烧基写完这段,自己读了一遍。
眼眶有点热。
他理解了:深刻不是通过复杂来证明,而是通过简单来承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