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忙得团团转,舟眠笑着握住手腕将他拉到床边坐下,虚弱道,“别忙了,坐下来说说话吧。”
谁想林劝停听完表情更难看了,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唇瓣,眼中瞬间弥漫起一股泪意。
“对不起……小舟老师,我对不起你。”
年幼的男孩哭着向自己道歉,舟眠茫然地看着他,脑袋一时没转过来,“怎么了?”
林劝停第一次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在他面前嚎啕大哭,舟眠心疼不已地为他擦拭眼泪,“有什么事慢慢说,别哭了。”
对方却哭得更凶,拽着他的手袖抽泣个没完,这让本来就疲惫劳神的他更是头疼了几分。
“好了,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先擦擦眼泪,一直哭把眼睛哭肿了怎么办啊。”
他用指腹衔去他的眼泪,林劝停哽咽着抬头,在看到舟眠温柔心疼的目光时又没忍住眼泪,边哭边问他,“小舟老师,他,他们是不是把你关在这里不给出去,然后一起折磨你。”
舟眠指尖一顿,比起刚才笑容却略显牵强,“你就是为这个向我道歉?”
“不,不是。”林劝停吸着鼻子,黝黑的小脸哭得泛红,“我道歉,是因为是我把你在这里的消息不小心透露给了晏慈,才让他发现你。”
他眼睛酸的不行,“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被他们一起欺负了……”
舟眠心情复杂,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握紧他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海上漂流的浮木,指尖用力到发白。
此刻他的反应已然胜过千言万语,林劝停哽咽着抹去自己的眼泪,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认真,“老师,我犯下的错自己会承担,你等着我,我一定把你救出来。”
但这件事说起来很难,真的做了更是难如登天。
舟眠不想和他说自己在以前已然挣扎过无数次,但还是没能逃过被抓住的命运。他能做的,只是在面对这样童真的承诺前不反驳,不质疑,而是用另一种温和的方式劝他放弃。
“谢谢你。”舟眠轻笑,“但是我走不了了。”
无论过去,将来,只要他活着便一直身在樊笼。以前的他或许还有精力去斗争去逃跑,但现在,舟眠真的累了。
无止境的恨让他对所有事感到麻木,而在那深渊中不小心滋生的爱意也是无疾而终,他这辈子再也体会不到真正有尊严的爱到底是什么样的,从此以后,自由也成了求而不得的存在。
“我帮您逃出去!”林劝停拉紧他的手,咬了咬牙说,“我从小这里长大,只要逃出去藏起来,那个人他一定不会找到,岑暮……岑暮如果他真的喜欢您,肯定也不会和他狼狈为奸的!”
所以说孩子只能是孩子,林劝停想得太天真,也把事情看的太简单。他不懂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暗流,晏慈和岑暮看似达成交易,实则内里不堪一击,如果他跑出去,晏慈确实找不到,但这就给了岑暮将他私藏的机会,他会从两个人的禁脔变成他一个人的宝藏,甚至会得到更加严格的看管。
舟眠想了想,其实无论那条都是死路,在岑暮同意晏慈提议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已经覆水难收。
可他不想把这么复杂的事讲给林劝停听,只是一笑而过,突然转移了话题,“你放才说不小心向晏慈透露了我的踪迹,你和他聊了什么?”
林劝停猛地低下头,难堪地说,“我想离开这里,去首都,所以去找了他。”
“所以你拿我的踪迹换取去首都的机会?”
“我没有!”林劝停下意识反驳,“我当时不知道他认识您,只是偶然提了一嘴才不小心被他知道……”
原来只是不小心。
舟眠露出释然的笑容,心里苦笑老天真是一点也不厚待他,他明明都已经逃出来了。
“那他答应你了吗?”他继续问。
林劝停小声地回答,“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能凭借自己的本事走到那里,就答应帮助我。”
舟眠弯起眼角,病气被压在温柔的笑容之下,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像是脆弱易碎的玻璃。
他好奇地问男生,“外面的世界很大,你为什么一定要去首都?”
林劝停的声音坚决有力,“因为我想成为人上人,想让我爱的人都好好活着不遭受别人的白眼,所以我得去那里证明自己。”
闻言,舟眠愣了一下。
林劝停以为他是觉得自己的发言很可笑,低眉握紧了拳头,他抬头看着舟眠,“老师,你知道因为落后走不出去,新乡这几年死了多少人吗?”
他的眼睛如同深邃的海洋,溢满了悲伤,“一个统共不到500人的小村子,每年会因为道路失修造成数十起伤亡事故。除去这些意外伤亡,天灾人祸每一条都能要人命。虽然我们现在能果腹能穿棉衣,可在在新乡最偏远的地方,靠近深山的那边,失去子女的年迈老人,在新年之际活活被冻死的也有不少。”
“很久之前我在报纸上看到过许多村子因为在政府的帮助下完成脱贫攻坚,甚至走向小康的成功事迹。从那刻起我就一直在等,等有一天所有人都不需要提心吊胆地走夜路,等无论老人小孩每天都能吃上热饭,等他们口中的新乡不再是孤山野岭,而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男生眼睛泛红,“老师,我想离开这里,带着所有人一起。”
如果一个人走出大山,他的同伴们会拼尽全力地托举他离开,可如果是一群人离开这里,就是齐心协力翻过一座座难以越过的高山,用血肉和汗水开辟出一条通往幸福的道路。
舟眠闻言很震撼,不仅是因为他的雄心壮志,更是那些隐瞒在新乡深处的污垢和残酷。他以前只知道新乡落后,但没想到贫穷带来的危害竟然如此致命。
他不禁想起纸醉金迷的首都,现在和林劝停说的话一对比,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你真的想去哪里吗?”他再一次问林劝停,和之前不同,这次眼中有了思量。
林劝停无比确认自己的回答,“我想。”
“那我帮你。”
舟眠朝他弯起眼角,在男生惊愕的目光下轻轻一笑,“而且也同样拜托你,帮我一个小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