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及此处,温涧舟点点下颌,亲自斟了壶茶递与燕如衡,“这茶叶是钱塘来的,我喝着别有滋味,三郎若喜欢,日后常来家中便是。”
算是隐晦应下了。
明月清浅,淮河两岸对酒把歌唱。眨眼的功夫,迎来热热闹闹的乞巧。
蝉吟喧嚣,半空爬着红绸缎一般的火烧云,傍晚将至。
钱映仪正与小丫鬟们在树下染甲,她的手指纤长白皙,凤仙花汁染在甲面,活脱像往十个指头上点缀了红色宝石。
丫鬟们早早就往大花园里摘来一篮子牵牛花,一个个都往鸦髻上插花,对夜里的灯会很是期待。
一个羞怯怯说,“人家美不美?今夜我要与在外头当差的表哥表一表心意,你们说,他能不能懂我的意思啊?”
几个丫鬟笑作一团,那翠翠也翘几个指头在鬓边,道:“哎呀,我今夜是要出去瞧俊俏小相公的,最好挤上那红桥,一次给我撞出个天赐良缘!”
钱映仪今日戴了顶翡翠冠,穿件崭新的茄花色鹊桥补服,施妆傅粉,原本白皙的面目在暮色下显出几分柔软,恍如月上仙。
她好笑搭腔,“翠翠,你也想嫁人啦?”
那翠翠唇边含着一缕笑,倒是大大方方的,“对!见春棠姐姐与小玳瑁情投意合,奴婢十分羡慕,想嫁人也没错囖!”
钱映仪两帘睫毛轻闪,鼻腔里哼笑两声,见十个指头都已定色,便摆一摆手,道:“没几时天就要暗了,该出去耍的都出去,再不走,小姐我可不许你们走了!”
小丫鬟们忙不迭起身,笑嘻嘻挽着臂弯,十来片裙摆登时飞没了影。
钱映仪把眼收回,托腮在原地发笑。
“映仪。”
不知过去几时,身后蓦然响起一道声音。钱映仪扭头望去,顿觉稍显黯淡的小天地倏然变亮。
秦离铮今日正穿着那件晃眼的暗纹银袍,往常束冠的发丝散落在肩头,眼眉舒朗,丰神俊逸,也不晓得是从哪个角落窜出来,定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目色柔和。
令钱映仪产生一种错觉——好似认得他这么久,今日的他才最真实。
秦离铮带着落日余晖靠近,朝她摊开手,“嗯?在等我?走吧。”
钱映仪收回眼,未拒绝他,却也未把手放进他的掌心,扭捏片刻,那翡翠冠上的珠子就跟着晃一晃,像要晃进秦离铮心里,“在家里,你还想牵我不成。”
双影映在地面,只差半寸就勾缠在一起。秦离铮想了想,弯腰把胳膊递去,“是我心急,还请小姐起身,同我一起出门观灯游街。”
钱映仪“噗嗤”笑了,这才大大方方把手搭上去,顺手取了一旁的兔儿灯,与他一前一后行出钱宅。
甫一行至琵琶巷的转角,一阵薄荷气扑面而来,一只手无声靠近,旋即动作轻柔地在她面上覆了层面纱。
钱映仪心一抖,“做什么突然给我戴这个?”
秦离铮不讲话,只是顺手把她额发抚一抚,一把握住了她手,抓紧了,就不会再放,“这样,你就不必担心在外头与我离得太近而被人注视了。”
钱映仪俏脸渐染红晕,由他拉着钻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心忐忑着,隐在面纱下的唇畔却悄悄轻弯,窃窃抖着肩笑了两声,唯恐被他听见。
乞巧望星河,双双并绮罗。因乞巧节本是女孩子的节日,近百年才绵延出男女情爱,故而街上多的是打扮得俏丽的女孩子挽手出行。
自然亦有不少有情人执手并肩穿梭其中。钱映仪的手始终被秦离铮握着,他也不大讲话,只默然用宽厚的身躯替她挡住游人。
令她觉得他的身躯里长出了脉脉情丝,这些情丝避开了旁人,却唯独兜住了她。
他们在绚烂烟火下大方牵手,辗转行至秦淮河岸,钱映仪一眼望见挤满了人的雕饰桥,桥柱缠满红线,桥上如他们这般牵手的男女只多不少。
桥下则是一列摊贩,这里的摊前有女孩子在对月穿针,那里的摊前是年轻男子替心上人堆着乌鬓旁的花。
她四下张望,目光被角落一个摊位吸引,指尖在秦离铮掌心轻轻挠了挠,小声道:“阿铮,我想去那儿。”
秦离铮扭头去望,是个卖巧果的摊子。
他点点下颌,拢着她的肩往那头走,“人多,仔细点走。”
待行至摊前,钱映仪便见这摊位上的木箱子里摆着不少巧果。她正要买来尝一尝,目光复又被一旁的糖面人吸引,便问,“这个怎么卖呢?”
老板是个穿彩绣褶裙的年轻妇人,绾着高高的髻,闻言笑道:“哟,奶奶不吃巧果,反倒看中这个了?我今日正是头一回拿出来卖呢,取个成双成对的好意头,奶奶买六串,我便再赠一对亲手捏的。”
钱映仪兴致上来,眨眨眼,“您亲手捏的,有什么不同?”
妇人笑,当她是要买下六串了,便使二人往摊位后头来,取了矮杌递与二人,一面去取面团,一面道:“奶奶只管与您官人挨得再近点,我亲手捏,自然是捏您与您官人的模样,这对糖面里加了东西,可保半月不腐,只是不能入口,奶奶拿到手了,回去可别一口给咬进肚子里了!”
一听是要捏自己与秦离铮,钱映仪忙扭头去瞧他,复又四下睃寻一眼,生怕有人瞧着自己。
半晌,才悄悄向他挪了挪。
秦离铮暗笑,一把兜揽她的腰,二人便靠在了一处。
淮河两岸欢声喧阗,钱映仪好似坐进了他的怀里,眼色躲闪。偏那妇人正捏
着,还时不时嚷着,“奶奶别羞,再靠近些!”
钱映仪忐忑笑一笑,只好又轻挪矮杌。
俄延半晌,妇人总算捏好糖面,欢欢喜喜在钱映仪面上一拉一合,“奶奶瞧,这样一拉,您与您官人都是单独一个糖人,再嵌着合一合,您二人又不分彼此,黏在一处,寓意长长久久,永不分离,奶奶可还喜欢?”
钱映仪两眼铮亮,被这精巧手艺吸引。糖人虽诙谐,模样圆圆,却能一眼瞧清是她与他,她霎时冲妇人笑了笑,“您的手真巧,还请替我装六串能吃进肚子里的糖人吧。”
妇人乐呵呵把糖人递与她,忙不迭就去干活了。
这能咬进嘴里的糖人也甜滋滋的,钱映仪窃窃扯下面纱,一手握着那两个糖人,一手就把能吃的糖人往嘴里送,还不忘笑吟吟往热闹处瞧,“那头好似在跳舞,阿铮,我要再去那里瞧一眼!”
秦离铮始终凝视着她,心里软软陷下去,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