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从赵惠蓉口中听过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梁京茉不得不承认,她之所以痛快答应转学,当中不乏这一点对文人笔下胡同生活的好奇。
当然,更主要的是,在赵惠蓉女士的统治下,无论什么样的反抗都无效。
所以也不用白费力气。
姨母在家,正张罗着晚饭。
“来就来嘛,还买什么东西,忒生分了,”见到她们,姨母快步走来,上下打量着梁京茉,“哟,茉莉长这么大了,真是女大十八变,上回事情多,都没来得及好好瞧瞧。”
无论是否表面客气,梁京茉都有些松口气:“姨母好。”
“哎。赶紧坐吧,马上开饭了。”
晚饭就三个人,姨母摘了地里的辣椒白菜,蒸鸡蛋,又在市场买了片鸭,弄得很丰盛。
“他俩不回来吃?”赵惠蓉坐下问了句。
“老邱看店,小晖公司上班儿呢。”姨母拆着片鸭的塑料盒,这样平常的话说出来却透着一股喜气。
赵惠蓉显然知道重点:“小晖终于肯换工作了?”
“一开始也不情愿,这不我天天劝么,说我们俩年纪也大了,不图大富大贵,就希望他平平安安,别整出什么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儿……前阵子他终于松口。昨儿告诉我找着了,在个什么游戏工作室。这不,今儿一大早就上班去了。”
赵惠蓉笑道:“小晖还是个听劝的好孩子,这下你也能睡个好觉了。”
“可不是,”说起这个,赵慧娟话真是有倒不完的苦水,筷子一撂,饭都顾不上吃了,“这几年,我只要一想到他坐着车在那些个悬崖、雪山、沙漠之类的野路上乱窜,我就这个愁啊!晚上得吃安定片才睡得着!”
梁京茉原本闷头吃饭,这会儿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问了句:“晖表哥之前是赛车手吗?”
她有个这么酷炫的表哥?
“叫那个什么……导航员的,”赵慧娟摆摆手,“具体我也不懂,问他,他说就是坐副驾驶读导航的。我说这还不如赛车手呢,命都在别人手里,万一那开车的一个失误,你不也见马克思去了吗!”
“你知道他怎么说的?想也不想就——‘我池哥不可能失误!’给我气的哟……都不知道好好一个儿子怎么养成别人的狗腿了!”
赵慧娟讲话有一种市井味儿的绘声绘色,梁京茉听得津津有味,晚上复习功课时,脑海里还在回放这一段。
她爱看书,口味杂,之前读过一位作家的自传,从中知道了拉力赛这回事,也知道晖表哥的职业不是姨母说的“导航员”,而应该是“领航员”。
和场地赛不同,拉力赛通常在地形复杂的路段进行,比如姨母口中的沙漠和雪山,赛程漫长,几天到十几天都有。光凭赛车手一个人无法完赛,就需要领航员朗读路书,随时提醒前方路况,以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抢得时间。
路书的制作需要领航员的智慧,正式比赛中,他们就是赛车手的“眼睛”。
所以,邱晖表哥并不是姨母说的那样,是个“读导航的”。
他应该很喜欢这个工作,但是被迫放弃了。
梁京茉忍不住叹了口气,兔死狐悲的感觉油然而生。
姨母和赵惠蓉不愧是亲姐妹,对儿女的职业生涯参与感都是那么强,区别只是手段不同。
梁京茉估计,如果自己这时候就向赵惠蓉摊牌,说以后不想冲刺清北,而是打算上电影学院学编剧去……都不用拉锯三年,三秒钟赵惠蓉就可以给她办退学。
敢忤逆圣旨,还读什么读。
她被自己脑补的语气逗笑,很快又抿起唇。
实现梦想注定是段无比艰难的路,好在高中阶段她想要做的,和赵惠蓉要求她做的,并不冲突。
梁京茉复习到十一点,上床睡了觉。
荔都和京北的教材在编排上有点出入,整个寒假,她几乎都在自学,试卷发到手扫了眼,心里挺有底的。
下午,在燕文工作的林阿姨电话打来,告诉赵惠蓉,梁京茉考得特别出色,分数拉了其他转学生一大截。
赵惠蓉只微笑着,说了些替她谦虚的话,和朋友话了话家常。挂了电话,便要带她去商场买新手表。
梁京茉手上的表是前年过生日时梁世翰送的礼物,一支白色卡西欧。
她一贯爱惜物品,还挺新的,觉得没有换的必要。
趁机提出:“不如还是奖励我几本书吧,我下午想去书店。”
看得出赵惠蓉还想说什么,不过思忖了下,还是从钱夹里抽了几张红钞给她:“买点老师要求看的,别买乱七八糟的杂书。”
“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