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生气,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崔狰没有浓烈的情绪,甚至在提出要出去住几天的时候,都十分平静。
就像刚才被崔狰设在嘴里的记忆是他一个人的幻觉。就像他只是犯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错误,连那层脆弱的友情外壳都无法撕裂的小错误。
不知道为什么,崔狰明明什么重话都没说,沙沅的心却深深坠入无尽的绝望之中。
*
崔狰不记得他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沙沅对他的爱意的。
他对沙沅也有爱意,并且很深。只是他明白,这和沙沅对他的爱意是完全不同的。
沙沅想要爱情,他能给的,却只有友情。
18岁易感期那一晚,沙沅失控了。他不能放任沙沅继续失控下去,于是他选择暂时避开沙沅。他的心情有点糟糕,身体状况也受到了易感期的影响,他跑出宿舍想去找医疗舱,然后遇见了在大雪中等待他的夏慕。
18年来,第一个令他心动的Omega,向他表白后,一直在等他回应的Omega。
崔狰无法不动摇。他在那一刻选择遵从欲望,放任自己占有了那个漂亮又痴情的Omega。
他打算在圣心节的时候,回应Omega一场正式的表白,尝试着跟他在一起。与此同时,他会告诉沙沅,他选择了夏慕。
“脆脆,我跟夏家小公子订婚了,他叫夏慕。”
直到沙沅笑着告诉他这个喜讯。
“你知道吗,他也是我们学校的。”沙沅兴致勃勃拉着他,“我带你去看看!”
沙沅带他来到图书馆,透过图书室洁净的玻璃,指了指窗边安静看书的一个Omega。
Omega栗发粉眸,清纯漂亮。在自己面前和对面一张空桌前,各放了一瓶蜜桃味的饮料,似乎在等什么人。
像是察觉到他们的视线,夏慕微微偏过头,向这边看过来。看清楚图书室外站着的人影时,他粉色的眸子星星点点亮了起来,甜甜绽开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
“怎么样?不错吧。”沙沅笑着朝夏慕挥了挥手,对崔狰说,“长得也好,性格也好,据说还很聪明,父亲让我从夏家未婚的Omega中选一个,我一眼就选中了他。”
他抛了抛手中一罐饮料,补充道:“对了,信息素也好闻,跟这个蜜桃味饮料有点像。”
他将饮料递给身边始终沉默的崔狰,笑着问:“脆脆,你之前是不是也喜欢这个饮料?给你喝吧。”
崔狰低头看了看沙沅手中的饮料,又看了看满面笑容的沙沅,伸手将饮料推回他的怀中。
“既然喜欢,就自己留着喝吧。”他温声对沙沅道,“阿沅,订婚快乐。”
*
“阿沅,新婚快乐。”
崔狰站在床边,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皱的衣服,温声对沙沅道:“突然想起来,我今天还没对你说过新婚祝福。”
沙沅穿衣服的手指颤了一下,简单的扣扣子的动作,他却尝试了好几次都做不好。
“你早就知道,对吗?”
崔狰早就知道。全部都知道。他炽烈的爱意,他自私的心思,他卑劣的谋划。
崔狰知道18岁那年,他在绝望之下选择夏慕作为联姻对象,就是为了拆散他们。他赌一个认识几个月的Omega在崔狰心中的份量不如他,他赌崔狰会在夏慕和他之间选择他。
他赌对了。
崔狰把夏慕让给了他,他成功拆散了他们。他明明赌对了,他卑劣的谋划明明出奇的顺利。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
他赌对了,却也输了。他和夏慕之间,根本没有赢家。
“阿沅,你说什么?”
崔狰走过来,帮他扣好衬衣的扣子,穿上新郎礼服。
沙沅已经吃了解药,毒素已然褪去,他的身体不应该再感到痛苦才对。可是对上崔狰那双温柔的深紫色眼瞳,沙沅却觉得,或许痛苦永远都无法褪去。
“没什么,脆脆,我只是觉得,我好像还不够了解你。”
崔狰愣了一下,随即朝他张开手臂。
沙沅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可是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迈上前去,投入他的怀抱。
崔狰将人抱住,低声在他耳边承诺:“阿沅,你只要知道,你对我很重要,谁都无法取代,就够了。”
他知道,他今天伤害到沙沅了。
很奇妙,虽然当初拆散自己和夏慕的是沙沅,今天设局想逼迫他也是沙沅,可是受到更多的伤害的那个,却是沙沅自己。
那年被沙沅带到图书室前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就已经有了决定。在笑容甜美的夏慕和强装笑意的沙沅之间,在刚刚萌芽的爱情和历久弥坚的友情之间,崔狰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做出了选择。
在沙沅心怀愧疚却毅然决定破坏他的恋情,继续独占他的同时,他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沙沅的愧疚来加固这份友情。只要他认可沙沅和夏慕的关系,沙沅隐晦的心思便再也无法宣之于口,他们之间的友情将会愈加坚不可摧,任谁都无法打破。包括沙沅自己。
这是崔狰所乐见的。没有人明白沙沅和这份友情对他有多重要,他不允许任何外力破坏这份友情,即便为此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也无所谓。
夏慕就是那个代价。
夏慕成为了他和沙沅友情的牺牲品,连同那份刚刚萌芽的爱恋一起,被他轻易丢弃了。他对夏慕并非没有愧疚,掐断那份爱恋也并非没有伤心,可是,那又怎样?
对当时18岁的崔狰来说,没有任何人比沙沅更重要。
他们三人的关系随着沙沅和夏慕订婚,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或者说,平衡。这种平衡维持了很多年,崔狰不在乎沙沅和夏慕之间到底有没有真感情,只要他们结婚,他们三人的关系就会永远牢不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