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只闻天棚檐角掉落的水珠声。
他知道,太后这封信一定?写在他的旨意发出之前?。
若是他那道“削减六宫用度,尤减冰例”的旨意已经抵达京城,送入了慈宁宫,太后此刻写来的家?书,言辞恐怕就不会如此温和了。
这信是掐着点儿送到的。
太后怕是以为自己与?鲁家?姑娘已成好事,特地写信,言辞间提及旧年,话里话外要?他念旧情。
皇帝将信纸慢慢折好,重新放入信封,搁在了一旁。
在洗碗用的水里加巴戟天,在信纸上熏依兰香,鲁氏身上再佩戴麝香香囊。
三?种药材单拎出来都不起?眼,合在一起?却是好药。
鲁家?下大力调理?姑娘,好药好汤的养着,确保养出一举得男的禀赋,做着共天下的美梦。
好在温棉这个?傻丫头终于长了个?心眼,没大剌剌地把?信送上来,而是自己誊抄了一份,只是也因此中了招。
皇帝抬眼,望向窗外阴沉的天气,心中唯余帝王无法与?人言说的疲惫。
他与?太后的母子情分,怕是要?到头了。
第二日?一早,天色还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温棉按时来到烟波致爽上事儿。
她进去时,皇帝正由?一名梳头太监跪着用玉梳为他通头。
昭炎帝微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接过她递上的清水漱了漱口,便?要?放下。
温棉在一旁垂手侍立,心里却忍不住琢磨。
「皇帝今儿个?脸色瞧着平平,可这殿里闷得跟死了人似的,他心情怕是极不好。
难道是因为昨天太后那封信?
虽只瞥见几行,满纸都是关?心问候,慈母之心拳拳,但太后娘娘是个?肚里打架的好手,那封信怕不只是简单的关?怀?
唉,母子做成这样,什么话不能说开呢?」
皇帝听到她这番暗自揣测,心里微微一动。
都说女子心思敏锐,这丫头平时看着莽撞,在这种人情幽微上,倒有几分准头。
温棉端着茶碗出来,进了茶房,在铜茶炊旁找了个?角落坐下。
她望着外头的天色,阴云密布,园子里那些高大的树木绿得发暗,浓得化不开,沉甸甸的翠色仿佛能淹没人似的,看得人心里也莫名发闷。
另一边的廊庑下,娟秀正拉着春兰小声嘀咕:“都写清楚了没?料子要?苏杭的软缎,颜色要?喜庆些的朱红宝蓝,千万不要?绿的。
还有那几样干货,干蘑菇、干榛子、金莲花,务必挑新鲜的包好。
好容易跟着来一趟承德,总得给我爹妈捎带点像样的东西回去,你可别写错了,我是要?送人的,样样件件都有数。”
宫女们每年能得恩典,在神武门附近见一见家?人,传递些物品。
娟秀早早就打点好了行宫这边负责采买的太监,太监让她写个?条儿列明,她便?抓了识文断字的春兰来帮忙。
簪儿瞧见她们在嘀咕,走到温棉身边坐下,小声问:“姑姑,您有没有什么想买的?”
温棉回过神:“你要?买什么?”
簪儿脸上露出些期盼:“我听说承德这边出的羊皮好,厚实柔软,我爹有风湿的老毛病,天一阴冷就浑身骨头疼,我想给他买件羊皮袄子。”
温棉忽然想起?,自己早先还说要?给荣儿和小邓子他们带点承德的土特产回去。
这几天一忙乱,她竟全忘在脑后了。
她站起?身:“既如此,咱俩现在就去碧峰门瞧瞧,采买都从那里走,说不定?还来得及交代。”
两人匆匆来到位于行宫西侧的碧峰门。
今日?是出宫采买的日?子,比平时热闹些,几辆准备出宫采办的青篷骡车排成一列,护军一一核验对牌。
一些相熟的太监宫女也三?三?两两地聚在附近,或低声交代,或偷偷递钱。
温棉很快找到帮宫女跑腿的小太监小江子。
她将人拉到一边,塞给他几块碎银子,低声交代:“劳烦江公公,帮我买两件好些的羊皮,不必做成袄子,干净完整的生皮,鞣制好的熟皮都成。
若有多的钱,再买些承德本?地有名的东西,不拘什么,你看着实惠的买些,你帮我办好这件事,我再谢你,绝不少你的好处。”
小江子掂了掂银子,脸上笑开了花,连连应承:“温姑姑放心,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簪儿也连忙上前?交代请托,又?取出荷包给了钱。
事情办完,簪儿便?想拉着温棉回去。
还是当差的时间,她们偷溜出来一会子无妨,却不能在外头流连,叫人发现了,一个?擅离职守的罪名跑不了。
却见温棉并未挪步,而是站在门洞内侧的阴影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碧峰门外。
三?个?拱券门洞外,并非繁华街市,而是一条专供行宫运送物资的官道,路面平整。
宫禁不严时,外头的百姓便?会来到附近与?宫里人做买卖。
这些日?子因御驾亲临,此处的百姓都被驱走,不许在附近,有些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