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旁植着柳树,再远处,则是连绵起?伏的丘陵,隐约可见农家?田舍,更远方,是苍茫的燕山山脉。
此刻天色阴沉,官道上行人车马稀少,只偶尔有附近的庄户或小贩经过,有胆大的,奓着胆子看行宫里面。
看见一群穿蓝衣服戴红顶子的,你戳戳我我戳戳你,使着眼色,嘴里说“快看,太监”,“那就是太监”。
还有的瞥见里面穿旗袍的大姑娘们,登时羞红了脸,低下头不敢再看。
温棉盯着外面,看得出神。
簪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寥寥无人的官道和灰蒙蒙的天。
她不解道:“姑姑,您瞧什么呢?”
跟看到大宝贝似的,直勾勾的,她看着害怕。
温棉惊醒般,猛地眨了下眼睛,收回视线:“没什么,只是看今儿这天色阴得厉害,一点日?头影子都没有,怕是不会放晴了。”
她说完,下定?决心般转身往回走。
簪儿不明白温姑姑为什么发呆,跟着往烟波致爽回去。
温棉走在前?面,面色如常,心里却跟揣了个?兔子似的。
方才望着那扇洞开的宫门,望着门外那条通向未知远方的道路,她几乎能感受到那旷野吹来的带着土腥气的风。
只是一门之隔,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念头只在她心底一闪而过,快得让她自己都有些心悸,随即被她狠狠压下。
紫禁城规矩多,宫女不许出顺贞门,也只有主?子放恩典,允许见家?人时,能去神武门。
行宫的规矩松散多了。
今天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看到红墙琉璃瓦外的世界。
心里涌上的却不是高兴,而是害怕。
当发觉自己竟然在害怕后,这种情绪非但没有降下去,反而t更加汹涌起?来。
温棉的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只不过在宫里待了一年而已,难道她就没了跳出牢笼的勇气么?
曾经她也是扛着行李,独身走南闯北的人,这才多久,自己的翅膀就断了吗?
“嗳哟!”
簪儿亦步亦趋跟在温棉后头,温棉突然顿住脚步,簪儿一时不防,撞了上去。
“姑姑,怎么了?”
簪儿瞧温棉的脸色很不好看,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像是大病初愈的人。
温棉道:“我忽然想起?来,前?儿个?我结识了个?老嬷嬷,答要?帮她缝被子来着,可是回来得匆忙,没跟她说,这会子我去瞧瞧去,你先回吧。”
簪儿听她说要?去瞧熟人,看看愈发阴沉的天色,点头道:“嗳,那姑姑您快些,眼看就要?落雨了,瞧完就赶紧回来吧。”
说完,便?转身快步往烟波致爽去了。
温棉站在原地没动,目送簪儿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
身旁,一辆辆运送空水桶的板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往碧峰门外而去。
她身边恰是最后一辆运水车。
前?头赶车的小太监压根儿没看到后面还有人,只要?她瞅准时机钻进空桶里……
温棉摸了摸自己的衣裳,腰上那里摸起?来簌簌响。
回来后,她将苏赫给的那五十?两银票缝进贴身小袄的夹层里。
荷包里还装着糖莲子和一小包那天她从马的草料里捡到的咖啡豆,足够她撑上一段路程。
择日?不如撞日?。
该出手时就出手。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温棉咬了咬牙,就要?上前?。
“你在这儿瞧什么呢?”
一道低沉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温棉登时神魂归位。
她心头剧震,倏地转头。
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停了一辆朱轮华盖大鞍车。
双辕双马,外覆蓝呢,双开青纱槅扇,轮辋刷了朱红油漆,两辕插着朱漆竹竿遮阳。
驾车是两匹大青马,骨挺筋强,毛发油光发亮,辔头鞍鞯都擦的锃亮,屁股又?大又?圆,蹄声笃笃的,步子踏得实,一看就是骏马。
牵马执辔立在车旁那人,正是赵德胜。
门上护军统领飞也似的奔来,当值的护卫俱向着车跪下请安,马蹄袖甩得山响。
温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睁睁看着水车走远,连屁股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