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大毛原先在劝农处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抬旗后蒙恩,才特拔成了九品小官,这一下子从九品跳到七品,连升三级,这恩典未免太?重了。
昭炎帝提笔正要落墨。
“万岁爷!”
温棉一声喝,皇帝顿住笔墨。
温棉忙道:“万万使不得呀,我哥哥那?人,您不知道,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只?会跟泥土打交道的性?子,人情世故一窍不通。
能留在劝农处为?朝廷和百姓实实在在办点事,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和恩典了,骤然升迁,我怕他到时候抓瞎,非但不能为?皇上分忧,反而可能贻误公事,更惹来?非议。
求万岁爷体恤,就让他在本分位置上,继续专心农事吧。”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温家没什么根基,哥哥全凭实干和运气,骤然连升三阶,底下多少人会眼红?上头又有多少人会盯着他出错?
温棉只?怕到时候哥哥应付不了人心鬼蜮。
皇帝听了温棉的推辞,却摇了摇头:“旁的事,朕能依着你,唯独这件,关乎你往后在宫里的日?子,朕断不能依的。”
温棉心里咯噔一下,飞快地琢磨。
自个儿在宫里当差,哥哥就算当了大官,将来?出宫顶多是嫁妆丰厚些,找个门当户对的婆家,这跟她在宫里的日?子能有多大干系?
皇帝亲笔写?下谕令。
九品官虽也是官,却只?能说是低级佐官,七品官虽不大,但好歹是正印官了。
温棉出身?低了点,得她娘家根基垫高些才好。
历来?宫女?晋位,按祖制,初封就是个官女?子,可他觉着太?委屈她了,心里便抬成了贵人,他掂量来?掂量去,还是觉得贵人的位份不够,配不上她。
就盘算着,等温大毛再踏实办成几件功劳,把官阶往上提一提,到时候再给温棉名分,便可顺理成章地直接封妃。
温棉瞧着皇帝的神色,福至心灵。
她看明白了。
皇帝压根没打算听她的,他想?要的结果只?有一个,而那?条道路,是自己不愿意踏上去的。
温棉心一横,那?股子执拗劲儿也上来?了。
这层窗户纸总是挂在他们之间,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皇上不捅,那?她自己来?捅,就算捅破了难堪,也比这么不明不白地悬着强。
“万岁爷,您这样?抬举我们家,我实在感激涕零,等将来?年?满出宫,有哥哥这样?的娘家,想?必也能配个稍微像样?点的人家,奴才先谢主隆恩了。”
皇帝朱笔一顿,倏地抬起?眼,目光如电。
只?这一眼,他便全明白了,这丫头哪里是在谢恩?她是在跟他划清界限呢。
她这意思是将来?必是要出宫的,便要嫁人,嫁的也绝不是他。
事到如今,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她还是要离开。
殿内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住了。
皇帝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朱笔搁在笔山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碰撞声,仿佛敲在他们心尖上。
“朕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该懂得朕这般费尽心思,抬举你哥哥,是为?了什么。”
温棉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
“我明白的,我全都明白的,万岁,您这样?爱重我,我心里是很感激的,可是,真的不愿意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头,跟那?么多女?人分享一个丈夫,困上一辈子。
皇帝咬着牙问:“宫里有什么不好?你不必怕那?些倾轧算计,在这紫禁城里头,朕能护着你。”
“宫里没什么不好,万岁,论身?份地位,您是世上最厉害的那?个,我的身?份是卑微,不过芸芸众生中?蜉蝣一样?微末,可我不愿意给人做小老婆。
您千好万好,可您是有家室的人,在我看来?,您这是让我去当插足别人夫妻姻缘感情的第三者,我心里过不去,我接受不了。”
“我跟她们何曾有过什么感情?”皇帝猛地拔高了声音,“朕生平第一回喜……”
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可临了到嘴边,他意识到这实在不像一个君王该说的话,太?轻佻,也太?失态了。
他硬生生把这话咽了回去,憋得胸口?发闷,转而化作恼羞成怒。
“如果您非我不可,我确实没本事反抗,但若真那?样?,求求您把我送出宫去吧。您若是想?见我了,出来?寻我便是,哪怕过夜都成,我只?是不愿意在这宫里待着。”
皇帝喝道:“你宁可在外头当个没名没分的外室,也不愿意进宫来?做正经的主位娘娘,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皇上,在您看来?,紫禁城千好万好,富贵无匹,是人人都想?挤破头进来?的地方。
可在我看来?,这儿就是个金丝牢笼,这个牢笼里已经关了那?么多苦命的女?子,每日?盼着、争着、熬着……一直熬到白头,把心血都熬光了才算完。
我不愿成为?她们中?的一个,不愿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系在皇上您身?上,不愿意一辈子光阴就用来?等待您偶尔的垂怜,我不愿意成为?她们其中?的一个。”
皇帝看着温棉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他放缓了声音:“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不会把你抛在脑后,我会保护你,绝不会让你受了委屈,你多信我几分,好不好?”
温棉看着皇帝,内心极其无力。
“皇上,我愿意相信您,我相信您此刻对我的心意是真的,我也相信您说要保护我的话,也是真的。
可是皇上,我本来?根本就不需要被保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