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蓝转回头去,没有立刻回答,车窗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脸庞,看不清表情。
车内只剩下沉默,和几不可闻的叹息。
良久的默然后,宁蓝说:“我没有办法回去。”
“舅舅。”他第一次,认真地,直视魏清延,叫出这昵称,“我上辈子一直,一直和您站在一起。”
“是我害了您,让您死于非命,庄家……庄家……庄非衍……”
宁蓝说话有些难过,他几乎没有办法吐出字来了,但还是开口。
“舅舅,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宁蓝没有办法再牵连任何一个人。
他连话也不能说很明白,因为他也不想牵连魏清延,魏清延就是因为他,上辈子才和他一起以卵击石,死在他面前。
但魏清延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魏清延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却一下就猜到宁蓝在说什么:“我做那件事情了,对吗?”
宁蓝怔怔的。
他在魏清延手底下长大过一段时间,一小段。
魏正文前世把他带回魏家后,魏清延跟魏正文抢过他的继承权,但很快魏清延就出事了,魏清延彻底坐在轮椅上,走都走不了,宁蓝顺理成章被魏正文接过去。
宁蓝不止一刻痛苦过,扭曲过,他试图推翻点什么,但他又是个很懦弱的人,母亲、血缘,和罪孽围绕他。
最终宁蓝还是尝试挣扎,魏清延才是最吃里扒外的那一个,魏清延早厌倦了,自魏芸君死后,他就浑浑噩噩不成样子。
魏清延陪宁蓝暗中搜集证据,把魏家扯下水,说实话,这太简单了,问题是谁愿意在昏天黑地的水里把烫手山芋剖开。
魏家屹立不倒,是因为外人不知道魏家不好惹吗?不是的,是因为没有人敢碰。
魏清延死了,死得直截了当。
宁蓝在魏清延死后、最痛苦的时间里,试图向外寻求帮助,他联系了庄非衍。
庄非衍不知道他要和他说什么,还以为是谈判,但就在和庄非衍在ifs见面的那天,在会议室里。
……宁蓝不愿意再回忆。
一切化作仓促一具白骨,仓促一抷黄土。
他早晚会害死所有人,所有事请让他一个人承担,包括所有罪孽。
如果身死道消,那么就请让他在事成那一刻死去,即便他死得并不清白。
宁蓝本来还想这辈子清白地死去,一点罪孽不要沾,可如今一想,太天方夜谭了,魏家人至今不信任他,大概因为他还没沾过血。
宁蓝不是共犯。
“把小任交给我处置。”宁蓝对魏清延说,“我不会有压力。”
魏清延长久地看他。
“阿蓝,你不能这样。”
……
魏清延意识到宁蓝生了相当严重的一场疾病。
和他的□□没有关系,宁蓝有点把太多事都压在自己身上,归结于自己的责任,但他并不是什么救世主,他没有义务拯救谁。
魏清延不知道宁蓝上辈子发生了什么,但从他只言片语里推测出来,一定发生了相当不好的事。
他在宁蓝身上窥见了魏芸君的影子,他们一模一样,他们从骨子里就一模一样。
唯一不相同的,大约是宁蓝什么都清楚,而魏芸君什么都不知道。
魏芸君被他保护得很好,珠川重男轻女,他和魏芸君没差多少岁,三四岁大点的孩子也不会接触太多打破童真的事,魏家是丧心病狂,但也没有丧心病狂到那个程度。
他们两个度过了还算美好且极度富裕的童年,直到魏清延开始面临他应该要面临的东西。
魏清延吐了一晚上,魏芸君担忧地照顾他,姐姐的怀抱温暖纯粹,她只是作为他的姐姐,忧心忡忡地给魏清延换放在额头的毛巾。
她比父母珍贵,因为魏清延的父母也是魏家人。
魏清延早慧,他从小就展现出非比寻常的智力和记忆力——这一点隔代遗传到宁蓝身上——魏清延从那一刻决定要保护好姐姐。
魏芸君什么都不能知道。
魏芸君很善良,魏芸君看到被车撞死的流浪猫都会难过,魏芸君就把它埋起来。
魏清延不再呕吐,不再流汗,不再被惊吓到发烧。
家里人说:“清延,你也可以让你的姐姐帮帮你,芸君也很聪明,她……”
魏清延大发雷霆,他既然是魏家这么多年来最优秀的继承人,那么他就有决不允许被触碰的禁忌。
魏家是一个富裕的豪门。
魏家是一个普通的、富裕的豪门。
魏家甚至在魏清延的带领下才在时代的风口上转到岸上去,黑的洗成白的,在清扫下也没被抓获,魏家于是更追捧魏清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