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御尔送来的信有厚厚一沓,放在手里十分有分量,长嬴先检查确定火漆完好,而后才小心翼翼地取出信封中的纸张。
燕堂春就在这时候进屋,在她的视角里,徐仪守在门口,不远的地方,拿信的人站在内室的桌前,长身玉立,一张脸笼在背光的阴影里,目光也是晦暗不明的。
不知怎的,燕堂春心头一动,觉得长嬴或许有些不安。
徐仪见燕堂春跟进来,便对她轻轻一点头,示意燕堂春进去,自己悄无声息地退出屋。
燕堂春走到长嬴身后,并没有刻意压低步伐的声音,长嬴抬起头,略扬下巴,说:“过来一起看看。”
燕堂春听出长嬴声音有些哑。
她绕到长嬴身后,下巴轻轻搭在长嬴的颈侧,呼吸间就像在方寸间印下一个吻。
长嬴眼睫一眨,说:“她无恙。”
燕堂春:“嗯,我知道。”
长嬴:“那你这是做什么。”
燕堂春说,“我只是觉得你不太高兴。”
长嬴沉默良久,一言不发地看信,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才说:“她真的不会回来了。”
“也算好事一桩。”燕堂春慢慢地说,“宫外天地宽,又有人接应,姑姑过得不会太差。”
长嬴把信展示给燕堂春,说:“当日密道外有人接应,但她没有与他们停留太久,很快就独身前往斛县——母亲年少时曾在那里住过一段时日。但她在斛县停留时间也不长,一个月后,又去了北疆,在姜老将军的帮助下安定下来,现下正在北疆守着个小医馆,帮人看头疼脑热的小病。”
之后的日子里,也许她过得清贫,但不会再有其他烦恼了。
燕御尔这才腾出精力,借姜老将军的手给远在安阙的女儿传来一封信。
十年前,长嬴问燕御尔,为什么要入宫。
燕御尔说,为了很多割舍不下的东西。王府的父兄,难言的爱人,燕氏的荣光……
后来闵虞入主中宫,长嬴又问她,为什么不走。
燕御尔说,割舍不下的真的太多。
今时今日,她终于割舍下了。
长嬴为她高兴,不知怎的,却笑不出来。
长嬴微偏着头,和燕堂春交换了个吻,而后拉开两人的距离,说:“她画了些东西送来,一起看看吧。”
燕堂春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跟着长嬴一起坐在桌前。
信封很厚,除了两页书信交代了自己的行迹经历外,燕御尔还把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画了一些送来,聊作分享。
炊烟下百无聊赖喂鸭的少女,河流边戏水打闹的孩童,医馆外络绎不绝的街道……尽在笔墨中了。
画的最后,燕御尔题字写道:“今后笔墨难寄,望我二女珍重。”
长嬴轻轻舒出一口气,放下了画。
燕堂春忽然说:“我会永远陪着你。”
长嬴怔怔看向她。
燕堂春肯定道:“今后我就在安阙城,你不会再被割舍下。”
长嬴闭了闭眼睛,很快睁开,无奈地笑了一下,说:“堂春,是我帮母亲离开的,比起陪伴,我更希望她自由。对你也是同样,这种画地为牢的诺言你不要当真。”
燕堂春定定看着长嬴,说:“你比一切都重要。”
没谁比自己更重要。能说出“你比一切都重要”的人,只是因为想要的东西没和这个“你”产生冲突。
前几天山盟海誓,没过多久就各自飞的事情屡见不鲜,长嬴见过很多深情凋零、人心不古,没把这句话当真。
但这不妨碍长嬴在当下的瞬间感到欢愉,因为长嬴绝不会让自己和燕堂春想要的东西产生冲突。既然不需要让去被抉择,那长嬴当然就是永恒的“最重要”。
长嬴把这封厚厚的信收起来,不再去想远方传来的家书,把精力都放到当下的日子上,与燕堂春一起。
乞巧,乞巧,她生在一个多好的日子。
宫里也过乞巧节,只不过如今李洛年少、后宫空置,没人有立场请长嬴入宫,长嬴清闲下来。
不过这事儿却引起了太后的注意,一日散朝后,闵太后留住长嬴,提起后宫。
“陛下也十四啦,纵使不立后,也得有人陪着。”闵太后说,“我不比他年长几岁,又非生母,不好开这个口,你是长姐么,也多想着这个……”
长嬴直截了当地问:“闵氏有适龄的女儿?”
闵太后犹疑片刻,没吭声。
长嬴:“此事自有樊府操持。”说完对她轻轻一点头,很快便转身离开。
公主府里的燕堂春就布置好了,张灯结彩的,把生辰过得和年节一样,热热闹闹的。
彩色的披帛是女使们自己挂上去的,过完节还得摘下来用,花房挑着应季的花摆上,公主府里没有小厮,大家都不见外。
燕堂春不太会下厨,央求着徐仪教给她,下了一碗长寿面给长嬴——味道不说,起码卖相不错,长嬴很给面子地吃完了,徐仪连忙递上茶,吃碗面的长嬴如见救星,一饮而尽。
燕堂春笑眯眯的:“胃口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