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小郡主怒气汹汹,她也不恼,反而温言转圜:“郡主年幼,想是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王爷不必恼怒,待妾身劝劝她就好了。”
小郡主愈发气恨:“谁要听你妖言惑众!说了让你滚出去,听不懂吗!”
两厢对比,懂事的越发懂事,刁蛮的更加刁蛮,看在眼里,谁心里没有一本明白账?
歧王恼怒至极,抓起茶碗摔在地上:“给本王住口!”
“砰”一声碎瓷飞溅,有两粒居然擦过小郡主鬓颊,在娇嫩肌肤上划出血痕。
小郡主自打出娘胎后,就没被父亲如此责骂过,打了个哆嗦,终于不敢吭声了。
歧王却觉得眼前阵阵眩晕,脑子里也有些发涨,熟悉的疲惫感涌上心头,再无力气发作。
他奇迹般地冷静下来,用中气不足却异常冰冷的语气吩咐道:“这院里的奴才不懂事,连郡主都服侍不好,拖出去杖毙,再换一批新的。”
崔芜:“……”
我操你大爷的!
崔芜设想过许多种在伪王府遇险的可能,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么荒唐而啼笑皆非的情形。
“是我蠢了,”她想,“于这些上位者而言,人命可不是跟猪狗一样,由着他们想打就打,想杀就杀?”
她将脑筋转得飞快,试图从眼前的死局中找寻出一条生路,甚至做好了实在不行就自曝的打算——当阶下囚总比糊里糊涂被打杀了强。
就在这时,忽听阮侧妃道:“且慢!”
上前拖人的兵丁停下举动,显然这位侧妃的影响力不在歧王之下。而她本人则巧笑嫣然地回过头,扶住歧王手臂:“王爷莫要动怒,依妾身看,郡主乃是纯孝之人,怎会为一个男人忤逆君父?更无可能冲撞王爷福泽,害王爷缠绵病榻。”
歧王想起不久前差点害他没命的重病,脸色越发阴沉。
“妾身曾见过类似的例子,原本纯孝良善之人,一朝间性情大变,非但忤逆亲长,更狠毒残忍,以虐杀身边人为乐趣,”阮侧妃缓缓道,“家人以为其得了失心疯,殊不知,是被邪祟附身。”
歧王疑惑:“邪祟?”
“不错,”阮侧妃煞有介事地点头,“当时,是妾身亲自做的法,在场之人也亲眼看到一缕黑烟从那人口中逃走。自此之后,病者神思清明,再没行过匪夷所思之事。”
歧王垂眸沉吟。
崔芜心说:这也行?好歹是一方豪强,没这么容易被忽悠到吧?
然后,就见歧王抬头道:“依你之见,郡主为邪祟缠身,该如何是好?”
崔芜睁圆眼:不是吧?这就信了?真信了!
她对古人对于鬼神的敬畏程度有了全新的了解。
阮侧妃嫣然一笑:“眼下夜色已深,风沉露凉,王爷大病初愈,不如先回屋休息。至于郡主,自有妾身看顾,保准不出三日,定能驱走邪祟,还您一个纯孝清醒的女儿。”
崔芜琢磨了下,歧王的怒火与其说来自女儿不肯听话嫁人,不如说是来自女儿忤逆亲长。更有甚者,亲爹都病成这样,且是为她拒婚冲撞之故所致,她非但不知悔改,还心心念念惦记个有妇之夫,实在是不孝至极。
但阮侧妃的说法给了歧王一个台阶下:郡主不是不孝,只是被邪祟迷了心智,只要重复清明,还是歧王乖巧孝顺的好女儿。
这可比郡主为了个男人不要亲爹容易接受多了。
“那就交与你了,”歧王拍了拍阮侧妃手背,又冷冷睨了郡主一眼,“定要驱走邪祟,重复吾儿清明。”
阮侧妃行了个道家的稽首礼:“妾身明白。”
歧王确实身子不适,叮嘱了两句就咳嗽着离去。他前脚走,阮侧妃后脚沉下脸色:“关门!”
崔芜再一次见识到阮侧妃的掌控力,她一句话,留守的兵丁立刻退出院外,从外关上院门,将场地留给神母发挥。
阮侧妃回眸,掠过郡主的眼风简直比刀子还冷:“堵上她的嘴,拖去偏殿!”
跟着她的心腹下仆与侍女上前,果然用破布塞住郡主的嘴。郡主情知不妙,拼命挣扎,几次吐出布团厉声质问:“你想干什么?父王若知道你这么对我,定不会放过你!”
然而她养尊处优多年,又刚闹了一回自缢,身子正虚着,如何是强壮下仆的对手?很快被制住手脚,口中重新塞入布条,就这么披头散发地拖去了偏殿。
她连哭带闹,动静不小。穿过庭院时,有几个忠心些的婢女面露犹豫,迟疑着要不要上前阻拦。
阮侧妃看穿他们的心思,冷冷道:“方才王爷要将你们拖出去杖毙,她可没为你们说过半句话。想做忠仆是好事,可先问问自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心里甘不甘愿?”
几个下仆和婢女相互看着,大约是想起前头侍婢的下场,不吭声了。
阮侧妃转身跟进偏殿,即将迈步走上台阶时,一旁伸来一只手:“夜凉露重,娘娘小心脚滑。”
阮侧妃瞥了她一眼,觉出几分眼熟:“你不是昨日里的……”
崔芜低眉顺眼:“蒙娘娘相救两回,大恩大德铭感于心。还请娘娘容奴婢尽尽心意。”
阮侧妃没太往心里去。自成为神母后,她“普渡”过许多人,也接受过无数人的感恩戴德,早已习惯了。
真是奇怪啊,明明是人,却像羊羔,只要喂他们吃一点点的草料,就会闷头跟在身后,哪怕走进深渊也毫不犹豫。
她没说什么,默许崔芜扶着自己进了偏殿。
女婢和下仆早将小郡主摁在胡床上,小郡主挣了几回,终于吐掉口中布条:“你这个贱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