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芜懒得再听他的阿谀求饶之言,摆手示意人退下。
而后,她倚在胡床里,把玩着手中玉佩,拇指摩挲过那对相互依偎的母子鹿,从来冷定清明的眼泛起些许温情。
“寒风渐起,河西大概日子不太好过,”她说,“凤翔府库的存粮先调一批出来,与此物一起送还凉州。”
她珍而重之地抚了抚玉佩,交与丁钰。
丁钰却不接:“这么喜欢,舍得还回去?”
崔芜:“谁舍不得了?”
“舍得你攥得死紧,”丁钰啧啧两声,“再说,人家送都送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要是被他知道,你费劲折腾地把东西寻回来,还专程给他送回去,怕是要多想。”
崔芜:“多想什么?”
丁钰想张口,抬头见崔芜脸上一派纯然的疑惑,好似真的没往那个方向想,便不好捅破窗户纸,话到嘴边转了个弯:“要我说,你不如自己留着,只当没这回事。特意送回去,倒显得有些矫情。”
若是旁的值钱物件,崔芜留着也就留着,大不了多用粮食物资补贴。可这枚玉佩却是非比寻常,对物主更有着特殊的意义。
“这是兄长生母送他的,”她叹息道,“或许也是她唯一留给兄长的。”
“长辈手泽,我怎好私吞?既然寻了回来,当然要送还兄长,就当留个念想。”
丁钰没话说,只得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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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易主是大事,消息传回华亭,吓了所有人一跳。
贾翊早知崔芜胸有丘壑,绝不甘于偏安一隅,却还是没想到,她动作如此之快,前脚平了汧源,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凤翔,拿下这座关西大城。
然而,这番举动正中贾翊下怀。恰好这些时日,华亭又从流民中募了一批新兵,虽未训出个模样,好歹能撑撑门面。
遂快马加鞭地赶到凤翔城,抬头见高大的城门压下阴影,论威武气派,超出华亭何止十倍,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照这个速度、这个势头,明年今日,怕不是整个关内道都得落入她的掌控?”贾翊琢磨着,“到时,她会就此心满意足吗?又或者……继续西进,将八百里秦川都纳入掌中?”
他越想越了不得,胸口好似烧着一汪沸腾热血,生出万丈豪情。
不过,见着崔芜时,他还是很好地压下这番起伏澎湃的思绪,毕恭毕敬地一拱手:“恭喜主子入主凤翔,拨乱反正。”
崔芜却没他那么多想头,这些时日,她前院后院两头跑,每日天不亮起身,先将幕僚叫来议定公事,然后就去前院探视患病幼童,挨个巡视诊脉,斟酌药方。轮完一遍后,还要安抚民生、清查税目、接见城中耆老、定下考试选官的日程……种种事宜忙得脚不沾地,好容易养出的一点肉,眼瞅着又累没了。
“贾司马到了,我总算能松一口气,”崔芜真心实意地说,“还要烦请先生主持税目清算一事,不把帐算清楚,我心里总是不安。”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技多不压身,贾翊是法家弟子不假,算账的本事也很拿得出手,闻言立刻应道:“主子放心,交与下官便是。”
又说:“当初听闻主子有意拿下凤翔,贾某怕人手不够,做主招了一批新兵,共计千人上下。只是时日尚短,未曾训练纯熟,此行特意带来与主子过目。”
崔芜不怕新兵,她当初带来的也是新兵,经过夺城一战,肉眼可见地老辣起来,可见饮过血、杀过人,新兵自然而然成了老兵。
“交与延昭,由他编进队伍,”崔芜掰着手指,“此次拿下凤翔,亦有千人投诚,如此算来,我手中兵力已然不下三千。”
虽说与秦萧麾下的河西精锐没法比,可短短半年多,从任人鱼肉的后宅妾室摇身变成手握两州、兵力数千的割据豪强,感觉还是相当微妙。
飘飘然的情绪不过一瞬,她已重新收敛心神:“这点兵力据城自守没有大问题,但若其他势力趁机来袭,那就有点捉襟见肘了。”
贾翊被崔芜抢了台词,却并不懊恼:“不错。伪王就戮,这些年屈居其下的各地守将必会有所反应,主子不可不防。”
崔芜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早在贾翊赶来凤翔前,就命斥候盯紧周边动静,但凡有异,立刻来报。
与此同时,她也催促延昭加紧练兵,不说旁的,先将现有的三千人打散磨熟,起码不能敌军攻到城门口时,自己人还在搞派系玩内斗。
这么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转眼大半个月过去,第一阵极北寒风席卷凤翔城时,被崔芜盯紧盯死的各方势力依然安安静静,没有丝毫异动。
崔芜有些不解,与贾翊聊起此事,后者沉吟片刻,一拍脑门:“是我犯蠢了,这些人本就不是一条心,有些是先王旧人,有些是伪王嫡系,还有些干脆是别的地方投来的。”
“原就吃不到一个碗里,不过是迫于伪王威势才暂且偃旗息鼓。如今伪王死了,彼此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谁敢在这时候主动挑起战端?不是明摆着将把柄送到别人手上吗!”
崔芜似乎明白了什么,又有些不确定:“所以,我就是鹬蚌相争时,居中得利的渔夫?”
这比喻不好听,但是中肯,贾翊默认了。
“行吧,”崔芜牙疼似地哼哼道,“只要能多争取些喘息时间,渔夫就渔夫吧。”
再不然,打黄雀的猎户也成。
趁着这段难得的空当,崔芜先快刀斩乱麻地肃清宵小,胆敢趁火打劫、□□良家的,一应按律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