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的律法是以前朝疏律为范本,贾翊赶了两个月的工,在此基础上稍作修补。
崔芜大致看过,对其中某些条款很不满意,比如丈夫“凡妻妾与人奸通,而本夫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反过来却是妻杀夫“因殴致死者,斩”,以及“谓妻、妾、媵过失杀者,并徒三年”。(1)
“这些先不管,”崔芜皱了皱眉,到底没尝试挑战古代人的道德底线,而是补充道,“若遭遇其夫殴打,妇人被逼还手,致人身死者,赦无罪。”
贾翊挑眉,似乎想说什么。
崔芜:“辅臣有何高见?”
贾翊,字辅臣。
他抬眸对上崔芜视线,忽然意识到一件因为存在了太久,以至于被许多人有意无意忽视的事实。
他们的主君,是个女子。
她的性别决定了她天然倾向女子的立场,更有甚者,她不可能一辈子不成婚,若是来日,她的夫婿借口疏律中的条目反将她一军,她该如何应对?
倒不如一开始,就将某些可能的漏洞堵上。
一念及此,贾翊自觉洞悉了崔芜的意图,立刻道:“不,下官并无疑问,这就添上。”
不用多费唇舌解释,崔芜很是满意,并未深究他这番心理动机。
不过眼下,这临时加上的条目远没有法场上成排的人头落地来得震撼。凤翔城中血流成河,崔芜也随之确立了新任主官不可撼动的威信。
当她再次发布告示,宣布减免税赋、取消徭役,并扩大征兵,凡应征者可获口粮布匹时,百姓的响应之热烈远远超出意料。
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想到,早在第一批病愈的患儿离开王府时,就已有了迹象。
崔芜的夜以继日没有白费,在她和康挽春,以及临时征调来的郎中轮番看顾下,部分轻症病儿出现好转乃至痊愈,可以回家休养。
临出府那日,崔芜给每个病儿发了一小包红糖,又在门口放了个小小的火盆,示意他们跨过去驱邪消灾:“虽是好了,回去也不可大意,这阵子多吃些好的补养身体,实在吃不起,用红糖泡水喝也成。”
病儿母亲本已跨过火盆,闻言转身,咬了咬牙,蓦地双膝跪地,朝着崔芜“砰砰”磕了十来个响头。
情绪这东西是会传染的,当一个人这么做时,其他人很容易受其影响。十几个病儿以及他们的爹娘相继跪下,对着崔芜叩首不止,有些甚至喉头哽咽,一边磕头一边泣不成声:“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我回去就给您立个长生牌位,保佑您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崔芜眼角微涩,到底没开口。
只回去后,对贾翊和丁钰感慨道:“怪道古时先贤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者,舟也。民者,水也。若无百姓首肯,我这个一州主君焉能坐稳位子?”
贾翊乃法家传人,却不这么想:“当初阮氏妖妇以鬼神之言惑众,焉知百姓不是这般感恩戴德?民意如水,无常势无常形,可若掌握了引导之术,譬如开凿分流、引水入渠,亦能为己所用,不必捧得太高。”
丁钰却有不同意见:“你府库里的钱财谁交的?是百姓的赋税!修河建堤谁干的?百姓服的徭役!府衙里的官吏从哪来的?也是百姓家里培养的有才之士!”
“真把百姓逼急了,人家撂挑子不干,或是干脆跟你鱼死网破,看你找谁哭去!”
眼看贾翊长眉一挑,大有与丁钰争论三百回合的架势,崔芜赶紧居中打断:“好了,都少说两句!”
又对丁钰道:“要你送的粮食,都送了吗?”
说到正事,丁钰是绝对不会抬杠起哄的:“主子放心,五千石送去萧关,五千石送往汧源和吴山,剩下三万石尽数运往河西,估摸着现在已经入了凉州城。”
崔芜知道,要彻底收服一方势力,恩威并施不可或缺。
她打华亭、打凤翔,彰显了武力和智谋,是威。如今入主王府,树立了威信,也该施恩于彼,收服人心。
五千石粮食送到萧关,狄斐久久未语。
当初答应借出二百新兵,纯粹想看看这所谓的“歧王遗女”有几分斤两。其实在看到她亲手绘制的舆图和操练的阵法时,他就有预感,此女绝非池中物,此去华亭,十有八九是虎归深山,鱼入汪洋。
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想到,崔芜手笔如此之大,短短数月光景,不但定了陇州,还控制了凤翔。
这五千石粮食也送得颇有深意,解了狄斐缺粮的燃眉之急是小,最要紧的是表明态度:只要狄斐未曾与她撕破脸,只要他还承认听从先王……不,应该是崔芜本人号令,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这位郡主娘娘也不会弃他于不顾,只要有她一口粥,就少不了狄斐一口汤。
“这女人,”狄斐失笑,不知是自嘲还是感慨,“到底小瞧她了。”
他身旁之人不是别个,正是当初与岑明一同护卫崔芜东进的赵行简。只是华亭平定,岑明果断跳槽,如今已是崔芜麾下一员校尉,手握数百精兵,镇守汧阳一地,端的是赫赫威风。
赵行简却惦记着旧主恩情,毅然回到狄斐身边,话里话外流露出的意思,却是不赞同狄斐与崔芜交恶。
“郡主心胸非寻常女子可比,如今陇州已在其掌控,平定歧州也只是时间问题,等到将关内道打扫干净,只怕就该挥师京畿了,”赵行简说,“依末将之见,将军不妨暂且低头,以郡主的为人,必不会亏待将军。”
狄斐笑了笑:“是低头,还是称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