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芜心说:我吃的还不够多?平时一碗羊汤外加两个拳头大的蒸饼,塞进肚子里眉头不带皱一下。
只是光吃不长肉,有什么办法?
她无意详谈自己身体的小毛病,岔开话题:“兄长别说我了,之前开给你的药丸,可按时服了?”
秦萧:“自然。”
崔芜盘膝坐下,曲指在案上叩了叩:“手腕。”
秦萧:“……”
他哑然片刻,到底拗不过崔芜,撩袍重又坐下,卷起衣袖递过手腕,口中道:“才吃这么几日,能有多少起色?”
崔芜搭脉不语,片刻后才道:“吃药还在其次,主要是兄长自己得放宽心,什么时候你能正常作息、到点犯困,病根就算去了一半。”
秦萧那点旖旎心思被冰冷的时局打散大半,微微苦笑。
他何尝不知自己多年操劳,于身子有害无益?然而河西位置冲要,直面西域,自他接手安西军,数年来独撑大局,竟无一日稍敢松懈。
直到认识崔芜,才算有人伸出手,将这份重逾千钧的担子匀出少许。
想到这里,他看崔芜的眼神,更多出几分异样思绪。
倘若她不是这般身份,这般脾性,这般志向,哪怕换成任何一位闺秀,甚至是出身风尘的楚馆倌人,他都未尝不能试着争取。
可偏偏……
秦萧摁了摁额角,将不期然冒头的遐思再次掐灭,口中道:“秦某身强体健,少睡几晚无妨。医者不自医,阿芜与其担心旁人,不如早些将自己那一身毛病调理好。”
崔芜搭完脉,大致有了数,一边在心里斟酌调整方子,一边随口道:“那是堕胎落下的病症,哪那么容易调理好?眼下也没时间静养,先将就着吧。”
“堕胎”两个字从大段的话语里排众而出,针一样扎入耳中。
有那么一时片刻,原本已经淡忘的过往重现眼前,鼻端仿佛又闻到那股既浓重的血腥味。
秦萧一只手背在身后,拇指不着痕迹地捏紧了。
萧关之围已解,定难军主力不复、据点被扫,秦萧此次出兵的战略目的基本达到。
大军在外,每一日消耗的粮草都是惊人的,崔芜收购羊毛、织造毛衣尚需时日,也不好让秦萧为她一人干等着。
双方约定了发兵夏州的时日,秦萧遂领兵撤出萧关,退回凉州休整。
临行之日,崔芜亲自相送。她现在马骑得似模似样,只要不是飞驰狂奔,已然游刃有余,甚至能撒开两手抱拳行礼:“那就两月之后,夏州城下见。”
秦萧还礼:“一言为定。”
数九寒风卷起崔芜鬓发,她抬指捋到一边,忽而叹息:“明日就是小年了,还以为能和兄长一起守岁,都是被战事闹的。”
秦萧心念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待得平定关中,定有机会。”
崔芜心性倏忽多变,方才还暗生离愁,这会儿又高兴起来:“那便说定了,明年若有机会,一同守岁。”
秦萧颔首。
崔芜送出五里便即折返,她倒是还想送,只是今日风大,秦萧唯恐她吹多了冷风着凉,硬把人赶了回去。
等到正主走了,颜适再忍不住,催马上前凑到秦萧身边,压低声遗憾道:“少帅,崔使君想送,你就让她送呗。戏文上都是这么写着,十八里相送,送着送着,就送出感情了……”
秦萧还记着这小子自作主张的旧账,冷冷睨了他一眼。
只要不牵扯军令,颜适就没怕过他:“小叔叔,我瞧着崔使君人不错,对你嘛……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那个意思。”
“你说,她有没有机会当我小婶子啊?”
秦萧一开始还当没听见,后来发现这小子越说越不着调,甩手给了他一马鞭。
“饶舌!”他面无表情道,“崔使君终归是女儿家,你这般信口胡言,若是被有心人听去,坏了人家清誉,岂不是罪过?”
颜适却道:“‘清誉’是用来束缚闺阁女子的,若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气魄,崔使君也走不到今日,哪会将这些鸡毛蒜皮看在眼里?”
这话倒是没错,只秦萧熟知部将心性,横了他一眼:“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谁教你的?”
颜适坦然:“那个丁六郎。他虽是商贾出身,人还蛮有意思的,通我说了好些话。”
秦萧对丁钰无甚好感,闻言神色寒凉:“他说什么了?”
“他说,崔使君敏慧刚烈,爱憎亦是分明。能得她信重,乃至以身家性命相托,可不容易。”
一顿,颜适凑近了些,又压低声道:“他还说,崔使君这人吧,不大拿自己当女子看。若她愿意为了哪个男人裁衣动针,即便嘴上不认,心里也多半是动了心思的。”
秦萧见他往前凑,原本半偏过头,想听听他还有什么惊人的见解。
熟料听到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难得愣住了。
崔芜却不知眼不见的功夫,丁钰已经把她卖了个底掉。
她在武州城耽搁了五六日,除了重整防务、更换主官,还抽空问蓄养牛羊的人家收了好些羊毛。
先用草木灰清洗干净,然后自然风干,这时羊毛已经有了些许模样,从一开始的黑黄油腻变得洁白松散。
再用针梳将羊毛梳理齐整,顺便去除较短的纤维及污染物。随后就是加捻,也就是民间所谓的纺线。
这时已经有了纺车,只是多用于纺织蚕丝,羊毛纺线还是头一回。崔芜寻了有经验的织娘,在她们的指点下慢慢将羊毛纺成毛线,一个粗制滥造的毛线球就这么出现在崔使君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