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芜看罢,小童也捧着两盏热茶并一碟茶点奉至案上。茶是当地最常见不过的野茶,比草根味道好不了多少,只是苦涩略淡,多了一股草木清香。点心也不见得多精致,粟米磨粉蒸制成的酥糕,吃到嘴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饱腹感很足。
崔芜用热茶就着点心,连啃两块才罢休。她拍去手掌心的点心渣,冲小童弯落眼角:“这位小哥,可有笔墨借我一用?”
小童只当她要留书给自家主人,并未多问,小跑着端来笔墨。冬日天寒,墨池早已冻成冰疙瘩,崔芜也不计较,自己倒了热水化开,又挽起袖子蘸水研墨。
丁钰看不下去,撂下点心接过墨条:“我来吧……你要留口信给那个姓盖的?”
崔芜:“不留书,只画幅画。”
丁钰诧异挑眉。
崔芜却无意解释,笔锋饱蘸墨汁,在铺平的草纸上三两下勾勒完毕,而后轻轻吹干,卷成一束交与小童:“烦请小哥交与盖先生。”
她眉眼精致,纵是做男装打扮,也比寻常糙汉俏丽得多。小童年幼,还分不清男女之别,只觉得这位“使君”生得好看,又待人亲切,不期然多生出几分好感。
“使君放心,”他似模似样地回礼,“我一定亲手交给先生。”
崔芜微微一笑,将丁钰带来的年礼——一包糖块和一串自己府上腌的腊肉放下,告辞离去。
回府时天色已晚,丁钰犹有些愤愤:“那个姓盖的猜到你要来,却故意躲出去,到底什么意思?这么故弄玄虚,我看他未必有真本事,你也不必在他身上花太多心思。”
崔芜:“当年刘备拜访隆中,两次求见而不得,张飞也是这么发牢骚的。”
丁钰炸毛:“你拿我跟张翼德比?我比他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多了好吧!再说,诸葛武侯是什么人?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是那姓盖的能比的吗?”
崔芜:“不错,中学语文没都还回去。”
丁钰气得只差甩鞭子:“姓崔的,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跟你说正经的。”崔芜正色,“我今日回城,来此造访虽非一时兴起,事先却也未露痕迹。此人能猜透我的心思,就是他的本事。”
丁钰用鼻子喷了口气:“说不定是凑巧呢?就是真猜中了,也不算什么本事。”
“这些年,原州名义上是杨家做主,其实诸事都是这位盖先生帮着拿主意,”崔芜娓娓道来,“我看过原州的账簿名册,税赋一笔一笔都对得上,诸项政令也有条不紊。”
“原州虽是无主之地,却并不见民生凋敝,反而百姓各安其分,有饭吃有田种,可比被乱兵糟践的不成样的泾州强多了。”
“若说这十分的功劳,杨家占了五分,剩下的五分怕是全归在这位盖先生身上。”
丁钰有点动摇,只是还嘴硬:“那也不过是个治地的县官之才,我看许令干得也挺不错,不在他之下。”
崔芜摇头:“但他能说服杨家人,在我尚未挥师原州之前,带着账簿与名册主动投效,这份眼光与胸襟可不是谁都有的。”
“他劝杨家人投我,是对我抱有期许,有投效之心。不肯立刻见我,无非是我给出的诚意不够,不能让他甘心辅佐。”
“既如此,我又何妨将身段摆得更低些,给足他诚意和面子?”
丁钰说不过她,气鼓鼓得不吱声了。
这个新岁,崔芜是在军营中度过的。
她好生安抚了麾下几员大将,每人敬了一碗酒,又赶去伤兵营,为尚未痊愈的伤病送温暖,顺带复诊病情。
伤兵们自然感激涕零,尤其在得到崔芜许诺,此番立功人人皆有封赏后,恨不能从病床上爬起来,给她下跪磕头。
崔芜赶紧拦住,一人发了一碗滚烫的羊汤,盯着他们喝得肚皮滚圆,这才寻了个借口脱身。
她如今是五州主君,要树立自身威信,亲民可以,却不便和麾下太打成一团。是以只露了个面,慷慨施恩一番,随后回了帅帐。
偌大的帐子却不是空无一人,丁钰早候在里头。他不知从哪弄来一罐生牛乳,煮得微沸,再将从丁四老爷手里要来的茶饼丢进去,熬煮了一锅热腾腾的奶茶。
崔芜闻到香味,口水都下来了:“好久没喝过这个了。”
丁钰得意,又故作叹息:“可惜没有芋头,不然蒸熟了捣成芋泥,再浇上牛乳做成芋泥奶茶,那味道才好呢。”
崔芜却已心满意足,和丁钰碰了个碗沿:“新岁快乐。”
而后一仰脖,将热奶茶喝了个底朝天。
丁钰抿起唇角,罕见的柔和蕴藉:“新岁快乐。”
崔芜饮着甜滋滋的热奶茶,心满意足地一抹嘴,扭头见窗外夜空中嵌着几颗碎星,清冷星辉稀薄如雾。
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今朝除夕,不知兄长现下在做什么?”
除夕佳节,安西军营自然是热热闹闹的。虽然秦萧治军极严,不许士卒饮酒,但包上几大锅饺子每人分一个,乃至吵吵嚷嚷地笑作一团,还是允许的。
秦萧却没上前凑热闹,独自一人站在暗影中,仰头望着东方夜幕。西北干旱多晴,夜空尤其清透明净,虽然腊月三十不见月轮,几颗星子却是熠熠生辉。
他忍不住想:她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秦萧不期然回想起崔芜送他返回河西,提及希望一同守岁时的表情。她分明是笑着说的,秦萧却看出那笑容下的遗憾与怅然。
那一瞬,他几乎有冲动翻身上马,星夜兼程赶回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