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的是竹针磨成后,如何将一团糟的毛线织成衣裳。
期间相隔十年,原本擅长的技艺也难免遗忘,何况崔芜远远称不上熟手。她在马车里坐了两天,毛线织了拆、拆了织,怎么都织得不对路。
实在心烦,干脆撂到一边,本想倚着车壁小睡片刻,后背却磕到某个硬硬的东西。
崔芜伸手摸了把,发现是秦萧送与她的护心镜,一个护前胸一个贴后背,自守城以来就未摘下过。
她把坚硬冰凉的青铜甲片握在手里,想着这曾是秦萧贴身佩戴过的,没来由地心绪如潮。突然就如打通任督二脉似的,回想起了当初的编织技法。
忙趁着灵感泉涌,复原了一小段针法,对光瞅瞅还不错,于是依葫芦画瓢地往下织。
等马车进了原州城,堪堪织了个围脖出来。
这一日正值腊月三十,除夕年尾。
这不是崔芜穿越以来头一回过新年,却是她重获自由、独掌权柄之后第一次庆贺新岁。回想去年今日,她还被孙彦关在镇海军节度使府后宅,像一头囚困牢笼的兽,只顾烦躁地磨牙吮血,根本没有心思感受新年氛围。
哪比得上现在,海阔天空、任君遨游来得自在?
“既是除夕,就在原州城里过年吧,”崔芜拍了板,“我出钱,多买些羊,一半熬成羊汤,一半做成烤全羊,就当犒军了。”
“再让凤翔多送些美酒,难得过年,军中不许饮酒的禁条且放下。将士们这一阵也辛苦了,等过完年,咱们再论功行赏。”
不出所料,这番话博得底下将士欢声雷动,亲自出城迎接的周骏与杨老爷子也是频频点头,暗道使君治军有方。
说白了,将士们沙场搏命图什么?除了每个月的饷银和口粮,不就是为了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平时治军再严都不要紧,关键时刻必须足够慷慨大方,唯有给足将士们想要的,才能将军心牢牢抓在手里。
个中分寸,崔芜拿捏得极好。
崔芜论功行赏,命韩筠替自己犒赏三军,又提拔了周骏为中郎将,从旁协助。
不是谁都有资格“替”主君办事,她此举无疑给了韩筠极大的脸面。后者果然感恩戴德,拉着周骏一起,将诸项事宜办得妥妥当当。
趁此机会,崔芜拉过丁钰:“陪我去一个地方。”
丁钰有些迟疑,盖因眼下时辰虽不算晚,但西北冬日天黑得早,估摸着不到一个时辰就要临近傍晚,这时候出去,怕是很难在夜幕降临前赶回府衙。
“你要去哪?”
崔芜:“备一份礼,咱们上城西蹭饭去。”
丁钰:“……”
城西有什么?
一株大槐树,一幢积年的老宅,已经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世外高人。
不过,今日是除夕,只要不是如崔使君这般见天撒欢往外跑的奇葩货,一般都会留在家中守岁……吧?
脑中思绪飞快,两人脚程也不慢,骑着马,遛着弯,不多会儿就到了来过一趟的老宅门口。
丁钰上前叩门,才叩了两三下,上回的小童便开了门,语气很是不耐:“谁啊?”
待得看清两位不速客的形貌,吃了一惊:“崔、崔使君?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崔芜微微一笑:“盖先生可在?”
小童犹豫:“这个……”
崔芜挑眉:“怎么,除夕佳节,盖先生不在家守岁,还往外跑?”
小童咬了咬牙,终于一跺脚:“盖先生说,今夜恐有外客搅扰。他不欲被人坏了守岁的兴致,因此出去寻访故友,只让我备了两盏清茶,等贵客喝完热茶暖暖身子,就从哪来回哪去吧。”
崔芜:“……”
如果说,她头一回登门尚算有迹可循,能及时避开不足为奇,那么算准了她除夕之夜上门叨扰,还能未卜先知地吩咐下这样一番话,这位盖先生已经有几分多智近妖的邪乎劲。
接连避开两回,这是瞧不上她一介女子,不愿折腰投诚,还是想效仿当年的诸葛卧龙,等她来一出三顾茅庐?
“有意思,”她想,“这人还真是吊足了我的胃口。”
丁钰可不觉得哪里有意思,他只知道崔芜大冷的天喝了一肚子西北风,就为了上门给主人家拜年,结果人家根本不稀罕,明明料到贵客来访,还事先避了开。
这不是明摆着不把崔芜放在眼里?
“走走走,人家不稀罕你拜年,咱们自己逍遥快活去!”他拉着崔芜就要走人,“回府衙,我给你烤肉吃!抱着火盆啃羊腿,不比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强?”
崔芜揪着他衣领,将人生生薅了回来。
“不是说盖先生备了清茶?”她笑眯眯地,“正好我渴了,不介意我进去小坐一会儿,喝杯热茶润润喉咙吧?”
童儿自是不介意,毕恭毕敬地在前引路。
这老宅的布局与寻常大户人家相仿,只是主人家喜爱山林野趣,前院辟了一亩方塘,不知从哪引来的活水,隆冬时节竟也未曾全然上冻。
过了曲曲折折的木桥,是一明两暗三间正堂,中间的明堂充作会客之用,铺了草席,摆着长案。一旁的红泥小炉火光明灭,烧开的沸水顶着壶盖,只等贵客驾临,便能泡茶招待。
崔芜饶有兴味地打量周遭,发现这位盖先生家底尚算丰厚,不论是待客用的成套茶具,还是墙上挂的大幅字画,都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但他也绝非一味显富、失于暴发的人家,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赘饰。唯有窗扉半开,映出院里横逸而生的一枝老梅,其上打着几个伶仃的花苞,好似一股春意,涓涓流入堂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