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芜做足了功课,说来有条不紊:“崔某以为,渭河不可不治,但如何治理还需费些思量。光是加固堤坝,终归指标不治本。且堤坝高一尺,河床高一丈,久而久之,河面高于地面,岂不成了地上悬河?”
“若有一日堤坝损毁,河水势必一泻千里,届时两岸农田皆要遭受大难。”
崔芜故作沉吟:“若只是河水泛滥,不论修筑堤坝,或是建渠引流,都可消解一二。但这河床积淤,非人力可以解决,该如何是好?”
她其实有法子,只是要拿此事作话头,引盖昀深入探讨,绝不能立时揭了自己底牌。
谁知盖昀道:“使君所言不错,此事盖某也有留意,倒是想出一法。”
崔芜正低头饮茶,好悬被茶水呛着。
她抬头对上盖昀异样的眼神,忙用衣袖抹了抹嘴角:“呃,我只是太惊讶了。先生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盖昀:“可设法收束河道,水流不畅,势必变急,假以时日,便能冲走部分积于河床的泥沙。”
崔芜看着盖昀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
一开始,崔芜虽知盖昀有才,也佩服他的料事之能,这份欣赏却终究是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视角。
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她有着领先对方一千多年的知识与技术,眼光见识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这些构成了崔芜的底气,也是她自江南出逃以来,敢以女子之身主政一方的理由。
但崔芜从没想过,自己会因此陷入固步自封的窠臼,小瞧了古时人的智慧。
盖昀提出的治沙法门名为“束水攻沙”,在另一个时空,最早是由明末治河专家潘季驯提出的。
顾名思义,就是收紧河道,利用水的冲力冲刷河床底部泥沙,从而达到清淤防洪的目的。
崔芜今日敢来找盖昀相商,底牌就是这一招。但她没想到,盖昀比潘基勋早出生六百多年,却能先一步提出这个法子。
到底是她目光短浅,小瞧了天下英雄,还是盖先生与她一样,也是后世穿来的?
这一系列疑问在崔芜脑中飞快掠过,又被自己否定了——倘若盖昀与她和丁钰一样同为穿越者,早在听到丁钰那一番惊世骇俗的“下半身”见解时,就该瞧出端倪,又怎会到现在都毫无表示?
“是我蠢了,”她想,“仗着自己是穿越者,便觉得比古人高明。其实单论智慧,古人实不在后人之下。”
她不过是站在巨人肩上,才得了一时便宜,有什么好得意的?
一念及此,种种傲慢化为乌有。
然而崔使君脑筋极快,只一眨眼,就想到连消带打的妙招。
“不瞒先生,您所献之策,崔某曾在西域传来的手札残卷上见到过,”她调整好思绪,摆出如假包换的惊叹神色,“只是此法古怪,崔某从未听闻,不敢贸然实施。有了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盖昀果然讶异:“西域居然也有文卷记载治河之法?可否容盖某一观?”
崔芜睁眼说瞎话:“非我不愿,实在是那手札传到我手里时,已然残破不堪,好些毁于战火,只有零星几页尚存。”
“因其损毁严重,我并未带在身边,只将其中几页抄录下来。先生若是想看,我现在便可拿出。”
她嘴上说“拿出”,手已分毫不慢地探入怀里,取出一张稿纸递与盖昀:“正好,也请先生帮我瞧瞧,这纸上所画之物,能否研造成功?”
这位盖先生当真是全才,不仅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连机械木工也有涉猎。
见了图纸,他神色惊异,好似看到什么了不得东西,当即将案上之物一把挥开,又随手抽过一张宣纸,埋头演算起来。
崔芜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托腮笑吟吟地瞧着。一时间,明堂之上陷入安静,只有笔尖自宣纸掠过时的“沙沙”声。
崔芜慢条斯理地品着热茶,过了足足两刻钟,才见盖昀抬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此物为盖某平生仅见,实在巧夺天工,”他说,“盖某读过《墨经》,其中提到针孔成像之说,与此物原理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不比这图上所绘精巧复杂。”
崔芜笑眯眯地:“依先生所见,此物能否造成?”
盖昀盯着草纸,又闭目默思片刻:“盖某以为,可以一试。”
崔芜铺垫这么久,等的就是这句话:“先生既如此说,我便将这图纸托付给先生,先生可愿倾力而为?”
盖昀蓦地睁眼,瞳光锐利地盯着崔芜。
崔芜脸皮厚,随便他瞧。
须臾,盖昀缓下神色,摇头叹息:“使君用心良苦。”
崔芜装听不懂,自卖自夸地点了点头:“先生所言极是。此物一旦问世,兴许能改变两军对垒的作战模式,崔某未雨绸缪,确实有我的用意。”
盖昀:“……”
一直以来,他想象中的主君都是如昭烈帝那般,虚怀若谷、礼贤下士,既有开疆拓土的胆魄,又不乏怜惜百姓的仁德。
却不想计划赶不上变化,遇到的是崔芜这等泼皮破落户。
你说她没胸襟、没胆魄,似乎冤枉了些。可你要说她虚怀若谷,如昭烈帝一般虚心贤德……好像又有些臊得慌?
他摇了摇头,没计较崔芜故意装傻,只是拈图沉吟:“此物构造复杂,盖某也不敢保证一定造出得,只能尽力而为。”
崔芜固然想造出图纸所绘之物,但更要紧的是,一旦盖昀松口答允,半条腿就算踏上了崔芜这艘贼船。
不明确表态效忠又如何?只要他事实上是在替崔芜干活卖命,还想跳船不干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