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托付与先生了,”崔芜长身而起,郑重作揖,“崔某在此,谢过先生盛情。”
盖昀回礼,似释然似无奈:“使君客气了。”
崔芜了结一桩心事,脚步格外轻盈松快。小童送她出门,见她神采飞扬,本就精致的眉眼更添三分艳色,饶是年幼没有男女之分,也没来由一阵心惊肉跳。
“使君很开心?”他好奇问道,“是跟我家先生聊得畅快?”
崔芜摸了摸小童圆滚滚的脑袋,并未正面回答。
“照顾好你家先生,”她说,“有缺的少的,只管来刺史府寻我。”
小童煞有介事地行礼:“我记下了。恭送府君。”
抬头时,嘴角还沾着一点棕红色的糖屑。
崔芜失笑,抬手替他抹去,见小童羞得满面通红,一时没忍住手贱,在他腮上轻拧了把。
然而转身之际,她瞳孔微凝,只见阿绰立在门口,神色焦急。
“出什么事了?”
能让阿绰亲自找到盖宅,事情的严重和紧急程度必不在小。
事实也的确如此。
“我哥哥发来六百里加急,已经联同安西军拿下夏州治所。只是颜将军误喝生水,感染了疫病,眼下危在旦夕。信使带来秦帅亲笔书函,请主子务必去一趟朔方城。”
崔芜脚步骤顿:“什么疫病?可有描述症状?”
阿绰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秦帅手书在此,我不敢擅启,还是主子过目吧。”
崔芜三下五除二拆了信封,一眼认出秦萧那手颇具风骨的行楷,再瞧内容,眉头顿时拧成疙瘩。
依照秦萧信上描述,颜适得病之后,出现腹泻、呕吐、抽筋的症状,每日腹泻可达十数次,到最后甚至不成形状,只余黄色水样。
除此之外,他还十分详细地描述了颜适得病后的体貌变化,例如眼窝凹陷、皮肤干燥等等。
即便是不通医理之人,也知颜适病情的确十万火急,容不得片刻耽搁。
崔芜耳畔则是“嗡”一声响,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要做些准备,不能立刻赶往朔方城,”她对阿绰飞快吩咐道,“派人先行快马传信,让兄长将颜将军单独安置一间营帐,绝不可与旁人接触。倘若必须接触,进出佩戴面罩,接触完毕立即洗手清洁。”
“颜将军腹泻后的秽物小心处置,不可让人触碰,最好挖坑深埋,或是撒以石灰。填埋时切记远离水源。”
“除此之外,颜将军之前接触过的水源或是食物,不可再让旁人接触,以免病症传染。”
“还有,颜将军频繁腹泻,身体势必失水过多,兄长说他有皮肤干燥、眼窝凹陷的情况,那是中度脱水的症状。让营中烧开滚水,撒入糖盐调配成糖盐水,每隔一个时辰让颜将军服一碗。剂量我稍后列明,糖和盐也由快马一并带去。”
难为阿绰记性过人,崔芜说的又快又急,她居然一个字不落地记了下,重复一遍无误后,又道:“主子要不要先送些药材过去?大军出征在外,带的药材多是止血用的,恐怕没法治疗疫病。”
崔芜被她一语提醒,随即又犯了难——她没亲自替颜适诊过脉,光凭秦萧描述的症状,虽能大致判断出疫病种类,却无法断定轻重程度,热寒之症也没分明,如何能草率开方?
“这样,”她下了决心,“让传令兵去库房挑几只上好的老参,赶到后煎成浓汤,先给颜将军服下,务必撑到我来。”
阿绰脆生生地应下,一溜烟传话去了。
为何崔芜对颜适所得病症这般紧张?
因为腹泻、呕吐、抽筋,且种种症状是由误饮不干净的水源引发的,无论哪一条都能和霍乱对得上。
即便是在另一个时空,科技发达的现代社会,霍乱依然被列作甲类传染病,亦是国际检疫传染病。每年约有九万五千人死于霍乱,可见它的可怕之处。
如果颜适真得了霍乱,崔芜简直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她用最快的速度安排好关中诸事,临行前再次造访盖昀:“崔某不在关中,若是治河之事有了差错,或是遇到意外变故,还望先生看在关中百姓的情面上,襄助一二。”
盖昀看崔芜的眼神极其无奈。
他已向崔芜表明态度,崔芜也的确不再逼迫他入仕效力,但她此后种种,分明是将盖昀当成免费的智囊袋,但凡有拿不定主意的,都要询问盖昀意见,而且是不给顾问费的那种。
可崔芜抬出关中百姓,盖昀纵有再多不满无奈,也只能应道:“盖某……必当尽力。”
崔芜花了一天时间安排诸事,留周骏驻守原州,韩筠护持左右,第二日天不亮就快马加鞭赶往朔方城。
她这一路当真是马不停蹄,除了晚间休息,几乎没怎么歇过。累得御不动马,就效仿萧关那回,用绳索将自己绑在马背上。
如此紧赶慢赶,抵达朔方城亦是四日之后。
离城尚有三十里时,就见一队轻骑候在山坡高处,显然等了有一会儿。许是为了避免误会,对方隔着老远打出帅旗,一个斗大的“秦”字被天风撕扯得翻来卷去。
韩筠松了口气,拔出一半的佩刀被自己推了回去:“秦帅竟然亲自来接,可见与主子情谊深重。”
崔芜却眉目凝重:“兄长亲自来迎,可见颜将军病势不轻,以兄长的老成稳重,也一刻等不得了。”
韩筠回过味来,倏尔收声。
坡上迎候之人确是秦萧。他未命轻骑跟随,只带着三两亲兵催马上前:“阿芜星夜兼程,秦萧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