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终于等到了收官。
崔芜一向很有耐心,当初能在镇海军节度使府蛰伏大半年之久方寻到脱身机会,何况现在?她在盖宅一住就是七八日,绝口不提招揽之事,每日除了与盖昀探讨民生施政,就是分析天下局势,大有躲在这清净小院指点江山的架势。
“以崔某一路北上之见闻,中原虽不乏豪强崛起,能成气候这不过寥寥。以北境为例,泰半山河落入晋帝掌控,按说他算是数得着的英雄了吧?”
“可他倒好,掉头就把幽云十六州拱手送与外族,致使我北境边陲再无屏障,一旦铁勒胡骑挥师南下,便可长驱直入,将我中原千里沃土当成跑马场!”
崔芜与盖昀对坐在小院中,亲自向风炉上烧了一壶滚水,冲开杯中捏碎的茶砖,沏成两杯虽苦涩却回味无穷的盖碗茶:“如此行径,还能手握长江以北半壁江山,可见我中原无豪杰矣。”
盖昀不置可否,只在听到“幽云十六州”几个字时皱了皱眉:“晋帝卖国求荣,不过一鼠辈耳,确实当不上英雄。只是昀听说,江南亦有豪杰辈出,使君自南来,就无一人看入眼吗?”
“江南叫得出名号的,不过南楚与江东孙氏。”
提及“江东孙氏”,崔芜唇角抿起一丝冷笑:“崔某虽未得见南楚国主,却曾耳闻其行事。他朝中权相每一餐都须府中家妓端盘侍奉,美其名曰‘肉台盘’。先生以为,如此行事,能称之为豪杰否?”
盖昀眼底闪过一抹不知是厌恶还是讥诮的神色:“以之为豪杰,当真是辱没了豪杰两个字。观其行事,连乡野富家翁亦不如耳。”
“至于江东孙氏,”崔芜话音意味深长地一顿,“唔,倒是比南楚出息些。至少孙氏父子当政期间,治河筑堤、发展圩田,又设撩水军四部,主司浚湖、筑堤、疏浚河浦,令得苏州、嘉兴等地得享灌溉之利,也算干了些许实事。”
她言辞还算客观,盖昀却听出了平淡客观之下的尖锐讥讽:“只是如此?”
崔芜本不待多言,可惜没忍住,那些话好似铁刺,长年累月煎熬心头,已经磨得尖锐无比,令她不吐不快。
“孙家父子虽有才具,却不做人,享百姓供养而登高位,却不把下头人当人看,凡事只求自己快活而不顾旁人死活。更有那孙大郎君,只拿下半身想事,一颗脑子竟是长来当棒槌使的。”
“如此为人为君,尚还不如铁勒那姓耶律的将军,能偏安一隅,却不可问鼎中原,充其量不过一王侯耳……还得看一统乱世的开国君主乐不乐意留他孙家一条残命。”
盖昀与崔芜相识日久,他又素擅观人,如何听不出崔芜言辞之下隐藏着极深重的愤懑与怨毒?
那已超出了单纯的就事论事,而夹带了更多的私人情绪。
他极具技巧性地避开这处逆鳞,有意缓和氛围:“这般说来,诸方豪强能被崔使君看入眼的,只有河西之主一人?”
提及河西,崔芜神色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继而叹息:“兄长英武骁悍,以一身镇守丝路入口十余年,实乃不世出之英豪,只是……可惜了。”
盖昀略显讶异:“可惜什么?”
崔芜笑而不语。
可惜秦萧虽天赋绝佳,也为这天赋所累,受嫡兄与嫡母所忌,遭打压了十年之久。
可惜秦萧父亲,前河西道节度使秦显实是偏心到了姥姥家,将这资质不凡的庶次子自小送入军中,而不令其沾手政务,打定主意让他为嫡兄当牛做马到死。
可惜秦萧虽有平定乱世之志向,却为地缘所累,自顾尚且无暇,实无余力挥师东进。
可惜……可惜。
崔芜无意背后论人短长,抿嘴一笑,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凤翔的消息就是在这时传来的,崔芜无意回避,当着盖昀的面拆了密函,一目十行地扫到尾,终于找到想要的答案。
“府衙守得严密,实在插不进手,就把人安插进大牢当个狱卒,还真是小瞧了这姓余的手段,”她对亲自呈上书信的丁钰笑道,“六房主官倒还算干净,奈何底下吏员有两个与余家是拐着弯的亲戚……啧啧,真是防不胜防。”
盖昀见她拆信,已然挪开视线,架不住崔使君光风霁月过了头,直接将信函内容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让盖先生避嫌的努力成了无用功。
“反正都揪出来了,以后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丁钰很看得开,“这回闹出的动静不小,凤翔城内人心不安,你这个当主君的是不是得回去露个面,安抚一二?”
崔芜:“也是该露个面,免得失踪这么久,没心思的都起了心思。”
听这二位谈论起回程事宜,盖昀握杯垂眸,将存在感降到最低。奈何崔芜一早盯上他,哪容他置身事外?
遂笑问道:“盖先生可有兴致,随崔某往凤翔一行?”
盖昀早知逃不过这一遭,却还是忍不住长叹一声。
“盖某已经与使君解释过很多遍,使君也知晓盖某志向,何必苦苦相逼?”他苦笑,“盖某志在乡野、乐于田园,实不愿……”
崔芜打断他:“先生若不愿,为何事先做了那么多功课,将崔某底细打探得一清二楚?难道不是将我当作潜在的主君候选?”
“先生上回言明的顾虑,我回去仔细考量了。实不相瞒,先生所忧亦是崔某所想,为他人做嫁非我所愿,若是先生甘愿屈就,崔某可向先生保证,此生不提婚嫁,绝不将大好基业送于他人之手。”
一旁的丁钰眼皮狂跳,想说什么打断她。然而此时是“主君”与“臣下”的奏对,他与崔芜私交再笃,也不能在这时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