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昀当然知道崔芜这一步让得有多大,年方十八的女郎,正值绮年玉貌,思慕郎君再正常不过。崔芜却为守住权柄不移,应下“不提婚嫁”,宁可孤单一辈子,岂是寻常女儿家能有的心胸?
但要盖昀为了这一点,就放弃田园淡泊之乐,以此身搅入天下纷争……还是略显不足了些。
他坚持不肯,崔芜也没法子,长叹一声,带着丁钰走了。
丁钰憋了半晌,至此终于忍不住:“你真打算这辈子都不嫁人?”
崔芜神色平静:“有何不可?”
丁钰嘴唇微微哆嗦:“你是觉得,天下无人能看在眼里,所以干脆不嫁?那秦自寒呢?你对他也毫无感觉?”
崔芜负在身后的手指极细微地捏了捏。
“我有感觉如何,没感觉又如何?身处乱世,便是朝不保夕,自顾尚且不暇,何况旁人?”
她低垂眼帘,弧度柔和的杏核眼敛成冰冷锋锐的弧线,竟和秦萧凝眸沉思时的神情微妙肖似。
“阿丁,我教你一句话,人生在世,能周全自己已是万幸。倘若自己的命途尚且不能全然掌握,就惦记起旁人,最后的下场一定不会太好。”
丁钰张口结舌,却不知如何反驳。
他心知崔芜看似纤柔,实则心意如铁,决定了的事没人能改变得了。
与秦萧的私情如此。
招揽盖昀的决心亦是一样。
盖昀虽然多次推拒,内心所想却远不如面上显露的那般坚定。这一晚原是崔芜留宿盖宅的最后一宿,明日一早她便要启程返回凤翔。
这段有实无名的“宾主”缘分,眼看到此为止。
说不感慨、不惋惜,自然是假的。只是盖昀自有城府,当着人前,心中所想绝不泄露一丝一毫。
可惜,让他满腹踌躇、进退难决之人也不是轻易言休的主儿。于是这一晚,正当盖昀熄了烛火,准备歇下之际,一阵琴音自院中飘来,透窗而入。
盖昀:“……”
这怎么还换花样了?
崔芜长于楚馆,吹拉弹唱是基本功,一手琴音不说炉火纯青,也颇入得耳。
盖昀一开始不想搭理,但那琴声悠悠不绝,反反复复,到最后还吟唱起来,裹挟在夜风中,攘得满院皆是。
他坐在漆黑无光的斗室中,不由听住了。
隔着一层窗,又有风声作祟,听得并不是很分明,只依稀听到两句“凤兮凤兮思高举,时乱势危久沉吟”。(1)
字字扣中心弦。
另一边,丁钰坐在廊下,曲着一条长腿,仰头灌了口浊酒,眼角瞄着低头抚琴的崔芜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