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萧脸色蓦地变了。
崔芜觉得稀罕,她认识秦萧一年有余,自觉对这位便宜兄长的性子也算了解。他因着年少磋磨、家族变故,被迫以算不得宽厚的肩膀撑起河西四郡与万余安西军,久而久之历练了心性,等闲变故不能让他生出情绪波动。
这是崔芜第一次见他心绪动荡,流露出再明显不过的焦急担忧。
“内宅有些琐事处理,”秦萧对崔芜歉意颔首,“还望崔使君担待。”
又向颜适交代道:“请崔使君一行往东院安顿歇息。”
这才随婢女匆匆去了。
崔芜正喝奶茶,冷不防被“内宅”两个字扎了耳朵,一时岔了气声嘶力竭地咳嗽起来。
主帅不在,安西众将无谓多留,纷纷告退,只留一个颜适引着崔芜等人前往东院安顿。
崔芜心中犯起思量:都说当年李恭叛乱,将秦氏族人杀得一个不剩,这个“内宅”所指不太可能是亲属女眷。
可她又曾试探过秦萧,当时对方明确回答并未纳娶妻妾,观其神色也不似作伪。
所以是怎么回事?总不至于他俩才阔别两月,秦萧就定下了亲事吧?
这话不便由崔芜问出口,遂对丁钰使了个眼色。后者虽无奈,还是任劳任怨地上前,一把揽住颜适肩头:“哎,兄弟,你知道你家少帅府里出啥事了不?”
颜适还记恨着丁钰当初戏耍自己的旧仇,冷哼一声,不搭理他。
丁钰脸皮厚,不以为忤,自顾自地说道:“哎哟喂,我认识你家少帅这么久,还真是难得见他着急成这样——上回你病得快死了,他也不过如此吧?”
他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颜适耳根问道:“该不会新纳了哪家的美人,急着回内宅哄媳妇去了吧?”
颜适不习惯与人挨得如此之近,本想一肘子把姓丁的讨厌鬼怼开,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句,再瞧瞧一旁若无其事的崔芜,心知这误会闹大了。
忙不迭解释道:“你才新纳了美人!能让我小叔叔这么紧张的,除了他家那个不懂事的大小姐,还能有谁?”
“大小姐”这个称呼让崔芜微觉讶异,能让颜适这般尊称一声的,唯有河西秦氏嫡亲女郎。
可是,不是说秦氏族人早在当年李恭叛变时就死光了?哪里跑出来一个“大小姐”?
仿佛看穿了崔芜的疑惑,颜适解释道:“就是前任节度使,咱们少帅嫡兄的女儿。”
“当年秦家遭难,阖府女眷几无幸免。秦湛大人的夫人自知难逃一劫,遂与贴身婢女拖延时间,另有忠心仆从带着年方九岁的秦大小姐从暗道逃出,这才保住一条性命。”
“因着李恭追杀秦氏族人,忠仆带着大小姐不敢露面,混在流民堆里躲躲藏藏。好容易离了河西地界,又听说少帅带人夺回凉州城,逐走李恭。”
“他大约是觉得这女孩儿终究是秦氏血脉,跟着颠沛流离终究不是个事,更怕耽误姑娘终身,因此辗转回了凉州,拿出秦氏信物,与少帅相认。”
丁钰掰着指头算了算:“这么说,这姑娘是你家少帅的嫡亲侄女?”
颜适拿眼角瞥着崔芜,用力点了点头。
丁钰:“一个姑娘家,好好在内宅娇养着便是,能折腾出多大动静?你家少帅也是见过大阵仗的,怎就惊成那样?”
此事原是秦府私密,颜适不待多说。但这位秦大小姐约莫是折腾了有些时日,闹得里里外外都听说了首尾,想瞒也瞒不住。
再者,颜适瞧这位大小姐实在不太顺眼,十分想寻人倾诉一二,犹疑片刻,还是说了实话:“唉,还不是婚事闹的。”
丁钰诧异,崔芜挑眉,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这当叔叔的还没成家,倒先急着给自己找个侄女婿,有意思。
“秦大小姐今年十五,眼看要及笄的年岁,也该寻人家说亲。当然,咱们西北婚嫁晚,大户人家娇养的小女儿,多留两年也没什么。”
“只是少帅常年征战,担心自己若有一日……唔,秦家仅有的血脉无人照拂,这才想寻户身家清白、人品厚道的人家,托付侄女儿终身。”
崔芜不知该如何评价。
她不是不理解秦萧爱护侄女、急于为她安排终身的心情,但身为穿越者和女子,她显然更能共情秦大小姐的心思。
毕竟,谁愿意嫁一个兴许面都没见过,美丑胖瘦一概不知的男人?
为免有失偏颇,她谨慎道:“许是兄长寻的这户人家,秦大小姐未曾见过,心里不放心?又或是女儿家另有意中人,不好意思对兄长明说?”
“我倒觉得,秦大小姐刚及笄,兄长实不必急着将她嫁出。不妨多挑些青年才俊,再寻机会让秦大小姐与他们见见面,交谈几句,对人品才华有所了解,再论婚嫁也不会那么抵触。”
颜适一脸憋屈:“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少帅的嫡亲侄女,当叔叔的能害她吗?少帅挑的那人我也见过,凉州官属的嫡长子,耕读世家,家底也殷实。相貌称得上周正,为人更是正派,最难得是有悯老扶弱之心。”
“前年冬日,凉州城好些人家屋顶被大雪压塌,这人还劝说家中捐了好些银钱建房施粥,凉州百姓谁不称赞?”
崔芜无奈:“这人再好,论及婚事,也得女儿家喜欢。总不能小姑娘喜欢赵子龙,你给塞个文诸葛过去,这不是误人终身吗?”
颜适:“她若肯说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倒好了!口口声声只是少帅瞧她不顺眼,要将她胡乱打发了,还说凡是少帅挑中的,她一概不要,没的被当成筹码送出去拉拢属官,外头再光鲜,谁知道底下有多少见不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