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军入城了。
崔芜此番派了五路人马,分别从五个方向攻入城池。靖难军的黑衫蓝边好似一道滚滚洪流,势不可挡地冲刷过街道,将任何企图阻拦脚步的障碍碾压为齑粉。
崔芜随着狄斐入城,全靠两条安全带将自己绑缚在火锅后背,手里展开绘制的舆图,在厮杀间隙中推算盖昀此刻的方位。
“盖先生是从暗沟入城的,出来的方位应是这里,”她一指城西某处,“如果他被困住,十有八九会占据某座里坊,以坊门为屏障,与追兵拖延时间。”
丁钰骑马跟随,与几个亲兵一起将自家主君牢牢护持中央。
“城西的里坊可不少,单是离得近的,就能举出五六七个,”他问,“盖先生会在哪?”
崔芜只用了一秒思索,手指西市以南的一处,说道:“这里!”
丁钰定睛一瞧,狐疑:“为什么是这儿?”
崔芜:“因为这里挨着西市,前朝年间是蕃人聚居之所,修了好多番邦建筑。”
“番邦屋宅跟中原不一样,喜欢用方形条石垒墙筑基,拆下来就能当滚木擂石用。”
“如此地势复杂,又有大量武器储备的好去处,以盖先生的精明,怎会放弃?”
丁钰:“……”
他都不知崔芜是在夸奖盖昀,还是埋汰人家。
但是一个时辰后,他悟了。
崔使君与盖先生的君臣相得竟是货真价实,不搀任何塑料成分。正如盖昀了解崔芜一样,崔芜对盖昀的判断也是出奇精准。
西路靖难军如狼似虎地扑向城西,还没到近前,就听见了厮杀声。狄斐精神一振,血迹未干的长刀再次出鞘:“军功在前,你们还等什么?”
“随我来!”
靖难军如今听不得“军功”两个字,眼看队伍越来越壮大,打下的地盘越来越多,自己的职衔越来越高,荷包也越来越丰厚,谁心里没一本账?
何况这里是上都城,前朝都城,积累百年,底蕴之丰厚怕是只有物产丰美的江南可以相较。
他们闯入这座都城,好似出闸恶龙、归山猛虎,不顾一切亮出爪牙,去攫取属于自己的战利品。
崔芜意识到这一点,果断下达指令:“入城之后,当谨守军令,不得扰民。若有违者,军法处置!”
她威望日高,隐含煞气的谕令传遍五军,原有些蠢蠢欲动的军汉立刻消停了。
幸好,现成的军功摆在眼前,提一串人头回去,加官进爵样样有份,谁还稀罕那仨瓜俩枣?
在主将的带领下,两千靖难军亮出屠刀,勇猛无畏地扑向胡人。胡人正忙着攻打里坊,好容易撞开坊门,又被里头层层叠叠、宛如迷障似的房屋所阻,正满心烦躁恨不能磨牙吮血,冷不防屁股被人狠踹一脚,简直懵了。
靖难军却不给他们回过神的机会,长驱直入持刀猛砍。与此同时,里头的盖昀也意识到什么,下令韦氏残部与崔家部曲合成一股,自内往外厮杀。
铁勒人就是一头老虎,也禁不住首尾夹击、腹背受敌,何况靖难军手里还有杀器——当日崔芜虐惨孙家部曲的□□,竟是人手一只,虽然远程杀伤有限,可在近身战中,实在是无往而不利。
铁勒人只勉强支撑了半个时辰,就开始败退。为首的胡人将领倒是个人才,即便败了也不露破绽,队伍安排得井井有条,叫人想偷袭也抓不住空当。
隔着深沉夜色与通明火把,他瞥见被亲兵簇拥中央的崔芜,认出昔日曾为大军治疗疫病的女郎中,吃惊叫道:“你……是你!”
崔芜也不藏着掖着,自己调门有限嚎不起来,就安排几个大嗓门的军汉,远远冲着那胡将喊话:“告诉你们耶律将军,关中是我地盘,他若想来做客,我随时欢迎。”
“只是既来了中原,就得遵照中原人的规矩,想当个连吃带拿的恶客,可是错了主意。”
胡将哪禁得这般激?直恨得咬牙切齿。只他并非无脑之辈,深谙形势比人强的道理,因此并不恋战,走得极为痛快。
崔芜亦不追赶,径直入了里坊,两刻钟后,她见到了藏身民居,虽略有些狼狈,幸而毫发无伤的盖昀。
崔芜吊了一路的心“扑通”落地,若非顾着“崔使君”的形象,简直要手脚发软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盖昀却若无其事,甚至有闲心与崔十四郎玩笑:“瞧我说的如何?知盖某者,非使君莫属。”
崔十四郎可没这般好定力,明知该趁机表忠心,争取在崔芜跟前捞个好印象,却是手脚冰凉起不来身,只能席地而坐喘粗气。
崔芜一肚子的话被盖昀云淡风轻的笑意堵了回去,只得沉着脸上前,捞过盖昀手腕:“先生可有受伤?”
按说众目睽睽之际,被个年轻女子堂而皇之地拉手十分不合礼数,但奇迹般地,没人觉得怪异。
因为在这一刻,崔芜的身份是“主君”而非“女子”。
主君对得其信重的臣属表示关怀,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有了前头凤翔等地的经历,靖难军对拿下城池之后的善后事宜已然驾轻就熟。又有崔芜亲自坐镇,五军主将不敢互别苗头,诸事料理得妥妥当当。
遇到人头有争议的,甚至不必报到崔芜跟前,自己就私下处置了,不说样样秉公,至少没闹出大乱子。
待得黎明再次到来,崔芜也进驻了祁戍府邸。
上都,或者说长安,原是十二朝古都,又有前朝经营百年,其繁华底蕴本该一骑绝尘。奈何前朝末年连遭暴乱,偌大的都城竟被连烧三回,昔日凝结了盛世繁艳的九重宫阙,如今只留一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