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芜没急着回府歇息,反而带着盖昀和丁钰寻了片高处,远远眺望宫阙残骸,心底叹息如翻江倒海。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她对两名心腹道,“你们说,我今日意气风发入城,来日是否也会逃不过这一遭?”
盖昀没曾想崔芜年纪轻轻,又是新下上都之喜,竟然说出如此不祥之语。
然而他非但不觉晦气,反而颇感欣慰,这意味着崔芜对自己的处境与即将面临的种种险阻有了充分的预判和评估。
居安而思危,方是长久之道。
丁钰却没那么多感慨与思虑,老实不客气道:“呸呸呸,说什么呢?你一没横征暴敛,二没草菅人命,三也不曾昏庸残暴,凭啥非得你楼塌了?赶紧的,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崔芜被他逗笑了,跟着他呸了两下:“嗯,童言无忌,要塌也得旁人塌去。”
比方说江东孙氏,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如今的崔使君已然占据大半个关中,地位之尊,与当年初入华亭时非同日可语。即便如此,她依然秉承昔日习惯,第一件事便是去了伤兵营,将士卒伤势挨个看过,该处理处理,该上药上药,期间还亲自做了两起截肢手术,下刀之利索,让杀人无数的悍将都眼皮狂跳。
第二件事则是清查上都府库、清点赋税簿册,再将各级官属梳理一遍,若有作奸犯科者,按前朝律令,或斩或流,毫不容情。
一应流程走得差不多,她这才来到府衙后院,推开紧闭数日的厢房房门。
阴暗的角落里,被囚禁数日的阮轻漠抬头,与她隔空交了一回锋。
这二位并非头一回见面,只是与上回相比,彼此的处境地位已然天差地别。
昔日高高在上的侧妃娘娘、华岳神母,成了任人宰割的阶下囚。要靠侧妃施舍捡回一条性命的卑微侍女,却成了主宰人命的上位者。
相互对视片刻,终是阮轻漠先开了口:“我的话,那位盖先生都带到了?”
崔芜颔首:“带到了。”
阮轻漠:“他呢?”
崔芜懒得站着,拖了把胡床坐下,简明扼要道:“伤得极重,到现在还没醒来。”
阮轻漠原本平静的眼神变得极其尖锐。
“你该感到庆幸,”崔芜说,“祁戍留了余地,没当场要了他的命。我的人从府衙地牢里把人拖出来时,他身上没一块好肉,所有军医拼力救治了三日三夜,才令情况稳定下来。”
她话说得含糊,其实是崔使君亲自上阵,将那身破破烂烂的伤口细致清理,又挨个缝合,末了敷上军中特供的金创药,又熬了防感染的汤药生灌下去,才将人维持在如今不死不活的状态。
只是能持续多久,以及是否救得回来,即便是崔芜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毕竟,青霉素还没问世,一旦伤口恶化,就是神仙难救。
阮轻漠轻轻吐出一口气:“你有多少把握?”
事到如今,崔芜也没必要瞒她:“不足五成。”
阮轻漠沉默片刻,轻笑了笑:“那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