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芜定定看着秦萧,半晌没说话。
秦萧:“怎么,我猜错了?”
崔芜没说话,用酒精擦净为秦萧疗伤的银刀和针线,将器具一一收入药箱,最后就着水盆里的冷水洗净双手。
“兄长既这么说,”她不置可否,“咱们不如拭目以待。”
然而随后三日,铁勒人攻势不断,崔芜计划中的增援却迟迟未至。
耶律璟确实不是吃亏的性子。他自诩看人精准,却在崔芜身上栽了跟头,要说没憋着一股气,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三日,铁勒人狂风骤雨般扑向太原城,又一次次被守城军击退。秦萧果然没有遵循崔芜的医嘱,再次披甲上了城楼,他就像一根不可撼动的定海神针,稳稳镇住了胶着的战局。
城内的崔芜也没闲着。秦萧坐镇城楼,她就拉着丁钰和公孙真核算城中库存,又将各家青壮组织起来协助守城。
“铁勒人是什么做派,你们都清楚。说白了,不管哪方势力接手太原,都少不了你们一口饭吃,可若是铁勒人攻破城池,等待所有人的无外乎两个下场,要么被带回草原沦为羊奴,要么成为刀下亡魂。”
显然,于城中百姓而言,哪个选择都甚美妙,原先有所犹疑的,此刻也下定了决心。
在全城青壮的协助下,铁勒人虽攻上城楼,到底没扛住砖头瓦块与大锅沸水的热情招呼,再次狼狈退走。
新一波伤兵狼狈地下了城楼,秦萧落在最后,两名亲兵替他卸去铠甲,敞露的肩头血肉模糊,布料和伤口糊成一片。
崔芜早带人候在城下,见状迎上前:“兄长又伤了?”
倪章咬牙:“铁勒人带了投石机,少帅被碎石蹭了下,伤口崩裂了。”
崔芜只扫了一眼,就断定伤势没有倪章说的那么轻巧。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拆穿谎言,以免军心动摇,只道:“扶兄长去歇息,我安顿好伤兵,马上赶来。”
亲兵应了。
崔芜花了点时间安排城防,待得赶回府衙,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彼时,亲兵和医工正对着秦萧伤处犯难,盖因崩裂的铠甲和碎石深深嵌入血肉,又和布料混作一团,很难拆分清楚。
崔芜端详了下:“去烧壶热水,再多备几条干净布巾。”
这不是崔芜第一次替秦萧治伤,习以为常的安西主帅看都不看,只管闭目小憩。然而崔芜没有立刻动手,她将阿绰唤来吩咐两句。少顷,热水和布巾送到,同时送来的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汤药。
崔芜:“喝了。”
秦萧闻着药味,微微蹙眉:“有酒?”
“加了点药酒,补气血的,”崔芜扯谎不打草稿,“兄长失血不少,喝一些有助提神。”
秦萧这才睁眼,接过一饮而尽。
崔芜慢条斯理地消毒银刀和镊子,忽听身后秦萧“唔”了一声:“你给我喝的到底是什么?”
崔芜笑眯眯地转过头:“麻沸散。”
秦萧:“……”
“铠甲碎布跟伤口糊在一起,得用热水化开血块,才好分开,”崔芜无辜地耸了耸肩,“这个过程不太好受,兄长还是睡一觉比较好。”
秦萧英明神武了二十年,熟料阴沟里翻船,被个小女子灌了迷魂药,简直哭笑不得。然而药效发作得极快,他只觉眼皮越来越沉,身不由己地瘫软下去,然后被早有准备的崔芜接了个正着。
“安心睡吧,”崔芜低声道,“这儿有我呢。”
秦萧瞪了她一眼,奈何意识将散未散,那一眼显得疲软无力,反而流露几分孱弱的亲昵。
然后他闭上眼,彻底软倒在崔芜臂弯中。
崔芜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枕上。
处理外伤对训练有素的外科大夫而言不是难事,她用浸透热水的布巾敷上秦萧伤口,化开血迹再逐一挑出碎片。皮肉和筋骨狰狞扭曲,像一团惨不忍睹的藤蔓,血肉深处隐隐可见白骨,被崔芜用最快的速度清洗干净,再层层缝合。
她将药量计算得十分精准,只会让秦萧昏睡半个时辰,然而一个时辰过去,秦萧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这只有一个解释,接连三日不眠不休的守城令安西主帅筋疲力尽,已经没有维持清醒的体力。
崔芜用最快的速度包扎妥当伤处,又换了干净热水,为秦萧擦净身上血污,盖好湖丝软被。
然后她唤来倪章,吩咐道:“不必打扰兄长,让他好好睡一觉。城楼那边,我先替他守着。”
倪章早得了秦萧叮嘱,若是崔芜吩咐他什么,不必犹豫,照做便是,是以应的干脆:“卑职明白。”
自崔芜入主太原府衙,里外驻防都换作此行跟来的亲兵。她刚出正院,便有一人箭步上前,将一支箭递上:“这是方才有人射在府衙门口的。”
崔芜见箭杆上缠有书信,解开扫过两行,脸色微微一变:“是谁送的信?”
“夜里太黑,兄弟们没看清,”亲兵答道,“属下派人在附近街道搜找,定不会叫他跑了。”
崔芜将信纸揉成一团:“不必了。”
她翻身上马,目标是城西一处民宅。这是写信的神秘人告诉她的,太原府还存有一批粮草,就藏在民宅后院的私库中,要她单枪匹马赶来民宅。
崔芜:“……”
是她脑子进水了,还是写信之人脑子被板砖拍了,觉得她人傻血厚容易骗?
不过短暂的沉吟后,崔芜还是唤来亲兵,如此这般地吩咐了几句。然后她带着殷钊,不惊动一人地赶到信中所提的民宅。
殷钊顶着满头雾水,眼看崔芜在显见是荒废了许久的民宅前下马,抬腿就要往里走,赶紧拦住:“此地瞧着不妥,主上且容属下入内探查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