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芜态度轻松:“不用探查,里头肯定有埋伏。”
殷钊:“……”
他觑着崔芜脸色,确认自家主君没开玩笑,这才小心翼翼问道:“既如此,属下调兵过来,将贼人拿下?”
崔芜笑了:“别着急啊。人家又是送信又是拿粮食做诱饵,无非想将我钓来,你动静闹太大,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殷钊放心了,知道崔芜定然另有安排,于是道:“那属下陪主上进去。”
崔芜想了想:“不必,你在外头等我。”
殷钊急了,还想争辩,崔芜却打了个下压的手势:“我意已决。”
殷钊应声闭嘴。
崔芜不让殷钊进去的理由很简单,对方大费周章将她引来,肯定不是为了干掉她,但殷钊就不一样了。
上回凉州城内的教训太惨烈,崔芜不欲自己辛辛苦苦调教出的下属无端送命,是以态度坚决,没有任何分说的余地。
然后她拾阶而上,推开那扇尘封破旧,却并未锈死的门。
看得出来,宅院主人颇有身家,三进院落造得气派堂皇。可惜连年战乱似溃堤,富户贫民皆是随波逐流的蝼蚁,被来自边关的朔风血雨吹打着,再气派的庭院也只能荒芜没落。
院里黑得很,崔芜吹亮火折,忽见回廊处一道人影极快闪过。她握紧藏在袖中的匕首,追着那道身影进了厢房。
只听“砰”一声响,房门无风自闭。随即,屋里烛光闪了闪,自动亮起,映照出凭案而立的一道身影。
崔芜的猜测得到印证,最后一点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她吹熄火折,嗤笑一声:“孙郎良心发现,回来接你未婚妻子了?”
孙彦转过头,唇角浮起且惊且喜的笑意:“你终于承认是我妻子了?”
崔芜分明是被五六个精悍亲卫包围中央,却仿佛在自家后花园闲逛,肢体语言极为闲适:“我说的是秦大小姐。你骗着她与你私奔,又把人丢在这兵荒马乱的太原城中。若她有个三长两短,就不怕于心不安吗?”
她不说这话还好,刚一说完,孙彦才浮起的笑意瞬间收敛,一双眼死死盯着她,似要在胸口处捅出一个透心凉的窟窿。
“你也知道太原城兵荒马乱!”他无意谈论秦佩玦,借喝问转移话题,“你一个妇道人家,来这儿添什么乱!”
崔芜冷笑:“铁勒人能来,我为何不能来?你算什么东西,问得着吗?”
孙彦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颤动不休。
但他在崔芜手里吃过太多亏,逐渐摸准了这女人脾性,知道她刚烈强硬,以硬碰硬只会激起她的抵触和憎恶。
于是强忍火气道:“太原城破只是迟早的事,就你手下那两三千人,能顶什么用?”
“我冒险回来,就是为了接你。你与我一同走,我定保你平安。”
崔芜嗤之以鼻,细细思量,却从他话中品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你诱拐秦大小姐,将她弃于太原城,引兄长前来寻人,又恰好遇到铁勒攻城,”她串起前因后果,先还有些不确定,越说却是越有把握,“一次或许是巧合,两次可能是意外,但接连三桩碰一块,绝不是阴差阳错能解释的。”
“孙郎君,你莫不是早料到铁勒人会对太原下手,故意将兄长引来,好借铁勒人之手除了眼中钉?”
孙彦哑口无言。
他知道崔芜聪明,却不想只因一时情急生乱,竟被她抓住破绽,将来龙去脉推测得七七八八。
他张嘴欲言,却发现无从辩解,眼看着崔芜眼神转为不屑:“我原以为孙郎虽人品卑劣,却还算敢作敢当,没想到你竟利用女子,行此下作之举。”
“孙彦,你真是刷新了我的下限。”
孙彦原是为了崔芜才冒险潜返太原城,熟料对方非但不领情,还将他贬损得一无是处。饶是他已然习惯崔芜的冷言冷语,也不禁心中酸楚:“若不是为了你,我又何至于此?”
“我为你连性命都不顾,你当真毫无触动?”
崔芜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白痴:“是为我,还是为了满足你那点廉价的自我感动?你自己不想当人、不干人事,别拖别人下水!”
孙彦不止青筋颤动,脸颊都要抽搐起来。他近乎自暴自弃道:“好、好……反正我在你心里已然是卑鄙下作之辈,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回头对左右厉喝道:“将人打晕带走!”
崔芜早料到他有此一着,反应极快地后退三步,躲进墙壁死角。与此同时,破空之声接连响起,数支箭矢破窗而入,拦住部曲抓向崔芜的手。
部曲到底训练有素,第一时间拔刀格挡。却不想那箭头原是空心,里头填满了特制药粉,与刀锋碰撞的一瞬炸裂开,药粉扬得纷纷洒洒。周遭部曲猝不及防,吸入了好几口。
屋里弥漫着粉末充斥的雾气,饶是崔芜早用衣袖捂住口鼻,依然觉得太阳穴发晕。仿佛过了一天一宿那么漫长,又好像只是短短交睫,房门被人踹开,无数人影急慌慌地冲进来,十来个声音七嘴八舌:“属下接应来迟,请主上恕罪!”
崔芜强撑最后一丝清明:“将孙彦及孙氏部曲押回府衙……搜索附近,以防铁勒奸细混入城中……告、告诉狄斐,加紧城防,倘若孙氏与铁勒勾结,耶律璟可能趁乱攻城……”
她说到这里,实在撑不住,低头栽进黑暗。
崔芜人虽晕了,却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铁勒人高举马刀嗷嗷叫着扑上城楼,一会儿是孙彦那张每每见了都叫她恶心反胃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