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葬了爹娘,哭了一场,转身就给我跪下了。她说,她云英未嫁,家里也没旁的亲戚,留在村里也活不下去,迟早被地痞青皮糟蹋了。”
“她求我带她回来,愿给主子当牛做马,报答恩情。”
崔芜不露声色,只端详着阿绰忐忑又殷切的眼。
可能是被自己和延昭保护得太好,崔芜看阿绰,总觉得这姑娘和刚捡到她那会儿没什么区别,哪怕腥风血雨里走了一遭,血淋淋的人头就摆在案上,也不能打散她眼底的黑白清透。
不过……
崔芜想,也挺好。
“叫进来见见吧,”她说,“她遭此大难,也有我失察的疏漏,该好好安抚。”
阿绰欢天喜地地出去,片刻后领着个十七八的年轻女郎进来。那姑娘大约是梳洗过,已然换上府中侍女服色,头上梳了根乌亮的辫子,扎着白头绳,通身无一点艳色,却足够姣好亮眼。
然而太亮眼了,被那动了色心的姜姓县令看上,平白招来灭门之祸。
可见乱世之中,毫无自保之力的美貌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姑娘被人教过规矩,伏地叩拜一丝不差:“民女谢过殿下恩德。”
崔芜见她面色憔悴,眼角通红,就知这两日没少哭过。
“你父母受难遭灾,一多半是我用人失察之过,”她无意为难一个骤遭横祸的小姑娘,语气和缓地安慰道,“纵是为你父母申冤平反,亦是我该做的,没什么恩德不恩德。”
少女讶异,虽被阿绰告知“北竞王贤德仁善,待下人极好”,却还是想不到崔芜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刚擦干的眼眶又红了:“殿下千万别这么说。咱们心里都清楚,那狗官不是殿下任命的,要不是殿下替民女做主,我爹娘就白死了。”
她悲从中来,重重顿首:“只是民女无依无靠,村中族亲……也是指望不上的,求殿下可怜民女,容我在府中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德。”
崔芜不介意将豪门世家踩在脚下,却见不得贫苦无依的小姑娘把自己当菩萨叩拜,伸手将人搀起:“也好。我身边还缺信得过的妥帖人,你若没处去,就先留下。对了,你叫什么?”
小姑娘感激涕零:“奴家中姓王。我娘说,奴出生时嗓门洪亮,起了个小名叫莺娘,黄莺的莺。”
王是河东大姓,十个百姓里倒有六七个是王家人。崔芜心中微动,低低念了句:“墙隅嫩日妨莺睡,楼外初云动绣光。我给你起个大名,叫初云如何?”
小姑娘着实机灵,立刻拜倒:“奴初云,谢殿下赐名。”
崔芜身边确实人手不足,贴身服侍的除了阿绰,便只有当初歧王府出身的小女婢。
她同样没有正经名字,王妃唤她竹心,又因她家中小名星娘,崔芜便给她改了“潮星”,取“潮水带星来”之意。
随着年关临近,法场上成排的人头落地,其余诸县悚然震动,有血淋淋的先例在前,风气收敛了不少。。
与此同时,太原府难得过一个没有战事困扰的小年,虽是百废待兴,有崔芜分发的粮食和取暖煤炭,百姓们还是对来年生出了盼头。家家户户张贴红帘,倒也有了几分喜意。
崔芜本想在太原府过完除夕,然而狄斐回城复命,告知崔芜皇宫已然修葺完毕。除此之外,他还带来一个消息。
被幼子和养子弃之不顾的晋帝重病垂危,怕是熬不过年关,他托人带了话,想在临死前见一见崔芜。
崔芜有些犹豫。
抛开此人将幽云十六州送与外族的行径不谈,能一统北地,震慑各方豪强,也算是个当世枭雄。崔芜对他很有兴趣,不想错过见面的机会。
“行李细软年后再说,我先入京,今年就在晋都过年了,”她拍了板,“杨凝思留下,照拂河东百姓,其他人随我入京。”
她权威与日俱增,这等小事自无人唱反调。
崔芜搬过几次家,原以为驾轻就熟,谁知遇到意料外的情况。就在北竞王车驾离开太原府当日,全城百姓不知从哪听到风声,竟齐刷刷聚集在街道两旁,对着车马跪了下。
“殿下大恩,我等无以回报!”
还有农妇打扮的女人,包着头巾,提着篮子,抓了鸡子干粮就往亲兵手里塞。
亲兵也好,侍卫也罢,从没见过这等阵仗,惊得手足无措。又知这鸡子是难得之物,寻常人家不知攒多久才能攒上这么一篮,拼命往外推。
车里的崔芜听见动静,刚掀帘而出,偌大的长街陡然静了,一张张憔悴干瘦的面孔仰望着她,眼眶里再不是初入城的空洞麻木。
他们活了下来,他们有了希望,他们盼着明年比今年更好,而这一切都是崔芜带来的。
他们不在乎她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只知道她救了所有人。
他们不想她走。
崔芜深深吸气,将眼角酸涩强压回去。她长身直立,对着百姓深深一揖。
“我的承诺依然有效,”她说,“凡我在一日,绝不让汉家百姓遭外虏作践、受战乱凌虐。”
“大家回去吧,东西留着自己吃,往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无论她怎么说,百姓都不肯走,只在车驾后面慢慢跟着。崔芜没了辙,命亲兵开出一条道,往日半个时辰就能走完的长街,生生用了两个时辰。
好容易出了城,赶车的亲兵皮鞭一挥,健马撒开四蹄,将太原府和送行的百姓远远甩在身后。
车外飘来一阵痛哭泣零的:“殿下!”
崔芜闭上眼,扶住车窗的手死死扣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