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话算话,”她想,“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从太原府到晋都,纵然快马加鞭,也花了六七日光景,堪堪赶在除夕当日抵达京城。
时隔多年,崔芜再入汴梁,心中自是感慨万千。街边店铺仍是初见时的破落模样,偶尔行人经过,知道车驾中的不是普通人,忙屏气噤声地退至一旁,目送轻骑簇拥下的马车远去。
队伍如龙,浩浩荡荡,直入晋都皇宫。
修缮过的宫殿比之太原府衙不可同日而语,只是崔芜无心细瞧,直接去了内庭——自狄斐接管了皇宫,就把晋帝从原先的福宁殿挪到西南角的一处僻静宫阁。此处原是打发不得宠的嫔御住的,用来安顿这位前朝帝王倒也恰得其所。
崔芜迈过门槛时,闻到浓重的药汤气味,还有一股沉闷的、近乎草木腐烂的气息。她对此很熟悉,这是行将就木的老人的气味,前世,当她还是个实习医生时,经常在重症病房里闻到。
晋帝躺在重重珠帘后,红木雕花的罗汉床太过宽大,几乎将他单薄的身形吞没。他伸出一只枯槁的手掀开帘子,崔芜甚至能看到手背上卷曲的青筋和衰朽的老人斑。
“狄斐说,你想见我,”她随便寻了张圆凳坐下,“我来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垂死的皇帝盯视她许久,叹息像是从深渊底部传来:“想不到,你这么年轻……”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崔芜一点没有谦逊的美德,十足扎心地说道,“自然规律,很正常。”
晋帝发出一连串嘶咳,可惜再不会有人为他端茶送水、拍抚胸口顺气:“你这样的性子……咳咳,难怪能走到今日。”
“我是什么性子、能走到哪一步,就不必前辈指摘了,”崔芜淡淡道,“你的儿子和养子都跑了,嫔妃们也逃得逃、散得散,听说身边只剩了原配和一个女儿?”
“我答应你,你死之后,不为难她们,可能瞑目?”
晋帝沉默片刻:“我的儿子,还有阿宁那不争气的小子……”
崔芜嗤笑:“你我易地而处,你会网开一面,斩草不除根吗?”
晋帝嘶声喘息,两眼放空地盯着帐顶:“罢了……自作孽不可活,他二人悖君弃父时,就该知道,迟早有这么一日。”
崔芜本想给濒死之人留点脸面,奈何没忍住:“上梁不正下梁歪,阁下将幽云十六州拱手让与外虏时,也该知道,自己迟早逃不过这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一遭。”
晋帝被她刻薄言辞刺激,几乎咳出血来。
崔芜在偏殿待了约莫一刻钟,把本就病恹恹的晋帝气得越发离死不远,这才背着手溜溜哒哒地走了出来。
抬头见夜幕清透,虽无朗月,却有几点碎星点缀,方才的气闷一扫而空。
“晋帝怕是撑不了多久,”她吩咐候在外头的殷钊,“终究是一朝帝王,买口上好的棺材,准备给他操办后事吧。”
殷钊扶刀应了。
“还有,听狄斐说,宫中布防是你带着人办的,”崔芜又道,“从今日起,你便负责宫中禁卫,如何出入、以何为凭,都拿个章程出来。”
殷钊大喜。
自古禁卫首领一职皆为宫城要害,非主君亲信不可为。崔芜命他负责宫卫,信重之意可见一斑。
“属下谢殿下信重,”他当即拜倒,“必不负殿下所托。”
崔芜拍了拍他肩头。
这一年的除夕兵荒马乱,因着崔芜刚入晋都,整理行囊还来不及,什么大宴群臣、歌舞升平更是想都不要想。幸而有丁钰,大约是觉得北竞王入主晋都的第一个年关,不好冷清潦草地过去,他弄了好些烟花——都是研发火药的报废品,摆在空地上,捂着耳朵一一点燃,又脚底抹油似的窜到崔芜背后。
爆响连起,流星升上夜空,炸开大片华彩,又化作万千碎金簌簌落幕。火光照亮崔芜侧脸,那万千华彩仿佛凝成一束,也在崔芜瞳仁中轻轻爆开。
“放轻松,明年只会更好,”丁钰十分不讲究地拍上北竞王秀肩,“河南道会有的,江南之地也会有的,那些逼迫你、轻贱你,还有拿着中原百姓当畜牲的,都会付出代价。”
他握拳递到崔芜跟前,崔芜仿佛是嫌弃他幼稚,懒洋洋地不想伸手。丁钰却不依不饶地举着,崔芜无奈,勉为其难地和他碰了碰拳。
这一晚,他俩在福宁殿喝酒到天亮。到底是晋帝多年的宫室,因着易主,里里外外整饬一新,还添了好多女儿家喜爱的摆件。
崔芜不在乎这些细节,命人将带来的桂花酒取了两瓶,温在红泥小火炉上,又把月洞窗推开半边,与丁钰一边饮酒,一边共赏夜色。
不期然地,她脑中划过一个念头:兄长现在做什么呢?
秦萧也在饮酒,陪着他的自然是颜适。两人坐在大帐之中,外头是过年的喧嚣萧闹,可惜被帐子一隔,透进来的人声时远时近,无端多了几分“为谁风露立中宵”的寂寥。
秦萧鲜少饮酒,倒不是他酒量不行,实是河西主帅自律极严,凡在军中,素来滴酒不沾。但今日是除夕,颜适鬼鬼祟祟地抱了两坛佳酿来寻他,非要与他一醉方休,秦萧也不好将他打出去。
“这可是崔使君……啊呸,现在该叫北竞王,她亲手酿制的佳酿,还是我从花门楼买回来的,”这小子一张嘴就喋喋不休,“少帅有所不知,这花门楼现在的生意好得出奇,尤其是这酒,极受各国蕃商欢迎,平日买酒都得排队。我还是打着少帅的旗号,才从那老板娘手里抠了两坛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