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萧听得“北竞王”三个字,执杯的手一顿,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然后一抬眼,颜适鬼鬼祟祟的脑袋已经凑到跟前:“小叔叔……”
秦萧一听这小子开口就额角疼,他已然摸清规律,颜适只有在闯了祸事和存心打听八卦时,才会喊他小叔叔。
果不其然,颜适转动着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听说北竞王攻克晋都,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秦萧面无表情:“我该有什么反应?”
颜适转了正色:“我不信你看不出来,北竞王志在天下,绝不会止步晋都。”
秦萧又给自己斟了杯酒。
“北竞王一向看重河西,互市就是她一手促成的,十分里有九分,她不会放任咱们孤悬在外,”颜适觑着秦萧脸色,“她现在腾不出手,等到剿清晋室余孽,大约就会有动作了。”
秦萧饮了口酒:“北竞王看重情谊,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与河西兵戎相见。”
“这是自然,”颜适也信得过崔芜人品,但他更明白,于心怀天下的雄主闻言,“情谊”这玩意儿永远只能排在“江山”之后。
他索性把话挑明了说:“以我对北竞王的了解,她即便想要河西,也会坐下来与你客客气气商谈,给足好处与脸面。”
“真到了那一日,小叔叔,你这个河西之主打算怎么办?”
秦萧把玩着杯盏。
那酒是紫莹莹的葡萄酒,崔芜弄出的方子,不知是怎么做的,就是比常见的葡萄酒馥郁甘醇,芳香四溢。
就好像她这个人,分明凭一副姿容就能过上富贵不愁的舒坦日子,却有着谋取天下的胸襟志向,又塞了满脑子的奇巧主意,看似离经叛道、不按常理,实行起来却往往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个女子,真能做到无数须眉男儿都做不到的事,一统中原,荡平干戈吗?
秦萧出神片刻,对着杯中倒影微微一笑。
那许多甘愿追随她的智囊悍将已然说明了答案。
他们相信,她能。
他也相信。
“等过了十五,你随我去一趟夏州,”他说,“李氏覆灭,那地方成了乌孙部的跑马场,三不五时过来打谷草,不盯紧些,我不放心。”
颜适了然。
夏州固然是扼守贺兰山阙的冲要之地,但更重要的是,这里就临着河东。
据此往东,已然是崔芜的地盘。
他抿嘴一笑,心知秦萧胸口的那杆秤已然有了倾向:“成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顺路再逮只狐狸?”
秦萧马鞭不在手,干脆曲指在这小子额角敲了记爆栗。
连自家主帅都敢嘲笑,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这一年的年关注定不太平,从初一开始,战报便屡屡送来。
先是周骏与韩筠联手,平了河南道以南的晋太子势力,大军冲入临时建起的离宫时,不满十岁的晋太子吓得吱哇乱叫,死死抱住身旁乳娘。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接到信报后,崔芜还对盖昀玩笑:“今年有些对不住三位将军,叫他们在外头征战度过的年关,明年若是荡平北境,定要好好补偿他们。”
第二封战报便没那么愉快了,看到火漆上的“贾”字,崔芜下意识蹙起长眉。
她是去岁十月给贾翊传信命他带着陈娘子北归,如今将近三个月,依然没消息传回。她原还担心是被战事阻隔,或是遇到别的变故,如今看来,事情比她想的更棘手。
三下五除二拆看完贾翊德信报,崔芜脸色凝重,把刚离宫的盖昀又叫了回来,还捎带上丁钰。
“贾辅臣传回信报,孙昭虽死,孙彦却还活着。他接走了孙夫人和孙景,收拢了部分孙昭遗部,如今自立为江南国主,大有重振先祖荣耀之意。”
崔芜语气还算平静,嘴角冷笑却深如刀刻:“早知如此,当初真该杀了他。”
说话间,盖昀与丁钰已将信报传看完,盖昀若有所思:“辅臣兄迟迟不归,原来是为着这一桩。”
崔芜在江南放的火声势极大,一举烧垮了江东孙氏百年基业,手段却颇隐秘,只怕直到现在,都没人将暴乱联想到她头上。
其实她大可以坐看孙彦与叛军、南楚斗法,待得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但崔芜知道,别看如今孙氏势弱,若真被孙彦振臂一挥,笑到最后的还不好说是哪个。
“陈二娘子传回的书信中屡次提到,阮轻漠不知所踪,如今的叛军头目是个姓吴的世家旁支,”崔芜说,“此人目光短浅,将叛军当成自己抢地盘的利器,自攻下润州后,非但不图再进,反而大修昔日的江南国主府,大有坐拥江山穷奢极欲的兆头。”
“这等货色,断断不是孙彦的对手。”
“我若是姓孙的,甚至不会着急出兵,只需派亲信混入义军,对他身边部下挑拨两句,自有人打起取而代之的主意。到时义军内讧,旁人便能坐享其成。”
盖昀思忖片刻,认为崔芜所言极有可能。
“孙彦杀伐果决,心机手段不在其父之下,江南为其掌控绝非幸事,”盖昀思量着,“其实最好的情况,是义军和孙家斗得两败俱伤,再由南楚出面,料理了孙氏。”
“经此一役,南楚纵然得到吴越之地,元气也必大伤,短时间内恢复不过来。殿下便可挥师南下,直取江南。”
崔芜也是这么想,但她知道,孙彦这人太聪明、太分得清利弊轻重,绝不会冒冒然消耗自己有限的兵力。
“贾先生说,在那姓吴的身边也安排了人,想办法给他传个话,叫他掘了孙氏祖坟!”崔芜狞笑,“我就不信,祖宗坟墓都被挖了,那姓孙的能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