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露出长长箭簇,是被人一箭穿心。
秦萧猛地扭过头——
江畔夜风呼啸凛冽,马蹄声裹挟风中,恍如奔雷压境。当先一人没命甩鞭,只一骑便有千军万马的气势,他单手控缰,马槊横扫,于乱军中生生开出一条道。
“我乃河西颜适,谁敢伤我主帅!”
吕氏亲兵跟着吕进偏安江南,何曾见过这等凶神?本以为能走几个来回,谁知狭路相逢,就如经霜的麦杆遇着秋风,落花流水、一溃千里,怎一个“惨”字了得。
不过几个瞬息,颜适已经领着亲卫杀到近前,末了竟是视四面敌军于不顾,翻身下马,单膝点地:“末将接应来迟,请少帅恕罪!”
秦萧见他束起发髻,眉眼也老成许多,非复昔日少年模样,不由露出欣慰笑意。
然而下一瞬,他眼前发黑,竟是步了吕进后尘,身不由己地栽倒下去。
“——少帅!”
襄阳战报六百里加急送回京城,彼时崔芜正在瞧贾翊递来的奏疏,一同送入宫中的还有自叛军手中清剿的财宝,百十来口大箱子满满当当,居然填满了大半个垂拱殿。
崔芜将缴获一分为二,七成入国库,三成进私库。阿绰带着初云、潮星忙碌了一早上,好容易清点完毕。
按说这是好事,崔芜的心绪却不太美妙,盖因贾翊上疏称,新即位的江南国主不欲生民涂炭,向大魏递出降表,投效称臣。
最后四个字映入崔芜视野,就像一把钢针戳进眼球。
令她恨不能将折子揉成一团,再踩上千万脚。
但她没这么做,因为折子递上来时,盖昀就在一旁。
“臣知陛下深恨孙氏,但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前朝推行三省六部制,崔芜全盘照搬,并以盖昀为尚书省左仆射,统领六部。昔日同僚私下相见,都尊称盖昀一声“盖相”,有意思的是,女帝却迟迟不加封“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头衔,令这称呼缺了少许名正言顺。
盖昀本人倒是不在乎“丞相”不“丞相”,今日入宫只为说服女帝接受孙氏投诚。
“今天下未统,多少双眼睛盯着陛下。若陛下能善待孙氏、彰显仁德,则我大魏人心所向,自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反之,若陛下严惩孙氏,灭门诛族,则各地豪强看在眼里,难免不起唇亡齿寒之心。日后用兵攻伐,必遭顽抗,令我将士徒增伤亡。”
“孰轻孰重,还望陛下三思。”
崔芜面色不显,摁住奏疏的手却慢慢攥紧,仿佛掐着某人喉咙一般,将那张纸撕成碎屑。
“盖卿的顾虑,朕很明白,”她垂落眼帘,神色淡淡,“只孙氏父子坐镇江南多年,好大喜功、草菅人命,更纵容硕鼠,视治下百姓如草芥。”
“若就这么放过,朕只怕无颜面对江南百姓。”
女帝语气平静,盖昀却听出某种隐藏极深的情绪。那一瞬他心头发寒,盖因崔芜掌权多年,养气功夫炉火纯青,大多数时候已经能很好地控制情绪不外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