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萧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还没睡醒:“陛下……怎么回来了?”
崔芜莫名其妙:“今夜除夕,我不在家陪着兄长,要去哪里?”
秦萧:“……”
他被“家”这个字眼莫名戳中了心窝,一不留神,竟将真心话吐露出来:“臣还以为,陛下打算在崔家过年。”
崔芜一脸“日了狗了”的嫌弃:“兄长,你再提‘崔家’一回,信不信我把那崔氏老儿提溜过来,抽成陀螺给你助兴?”
饶是秦萧几次三番用梦境提醒自己,不可失了分寸、错了规矩,那天赋异禀的大魏女帝却总有办法让他破功。
他不着痕迹地偏过头,肩膀微微颤抖,被她逗乐了。
时隔数年,崔芜好容易与秦萧一同守岁,自然倍加珍惜。
西次间支起暖炉,铜锅里滚着金黄绵密的鸡汤。切成薄片的新鲜牛羊肉摆了满桌,哪怕不加任何佐料,只以鸡汤烫熟便足够美味。
秦萧胃口不好,牛羊肉是为崔芜准备的。她下筷如捣蒜,不过片刻,整整两盘子肉都进了她的五脏庙。
她吃得太香,秦萧看在眼里,居然勾动馋虫。当一盘新鲜鹅肠端上时,他实在没忍住,眼巴巴地看向崔芜。
崔芜觉得好玩,挑了根最长的捞给他:“兄长肠胃还没恢复,本不该用油腻荤腥……不过今晚过年,就破一回例了。”
秦萧津津有味地嚼着鹅肠,吃完意犹未尽,还想捞肉,被崔芜打开筷子。
逐月端上托盘,这才是为秦萧准备的晚食,熬煮糯软的粳米粥,以鸡汤打底,简单却足够鲜美。
灌了大半个月的药汤,秦萧是真馋了,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窗外传来“噼啪”声,五色火花流星似地炸开,是阿绰点燃了丁钰新研发的爆竹。
崔芜裹着一尘不染的雪白狐裘,眉心一点花钿艳色灼灼。
“兄长,新岁安康。”
酒杯映出女帝清丽无双的眉眼,宫女自酿的甜米酒,与糖水不差什么,却让秦萧有了微醺的错觉。
他举杯相对,温和含笑:“同贺陛下新岁。”
过年讲究“热闹”,这时再一板一眼守着规矩,难免冰冷乏味。
用过晚食,崔芜将殿中侍女唤到跟前,头一个自然是跟随她最久的阿绰。
“大好年节,本该放你回家,只你兄长在外征讨,苦了你一个人独守京中,”崔芜捡了枚金钗,插戴在阿绰发间,“等明年,定不让他领兵出门,叫你们兄妹过个团圆年。”
阿绰满不在乎,她追随崔芜东奔西跑,早习惯了,倒是得的赏赐稀罕——那金钗是常见的蝴蝶样式,翅膀触须却是纤毫毕现,吹口气颤巍巍的,仿佛能飞走。钗头垂落细细流苏,缀着颗米粒大小的珊瑚珠子。
“这钗子真好看,”阿绰笑嘻嘻地,“陛下赏了奴婢,不心疼啊?”
赤金已经足够贵重,手艺更是精细难得,寻常匠人造不出,十有八九是那出了名擅长奇巧淫技的镇远侯亲手绘制,盯着匠人造出来的。
果然,只听崔芜道:“朕命丁侯画了几样新鲜钗饰,造出来给你们玩的。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大年节的,穿戴得鲜亮些,朕瞧着也喜庆。”
有了阿绰的,少不得旁人,其中又以逐月所得最为稀罕。赤金打造的兔儿样式,长耳圆眼,灵动可爱。兔儿怀里抱着一轮“圆月”,却是指腹大小的明珠镶嵌而成,那珠子通体莹白,熄灯后泛着淡淡柔光,应是上好的合浦明珠,便是寻常官宦人家也难见着。
逐月不比阿绰追随崔芜多年,拿不准女帝性情,难免诚惶诚恐:“奴婢不敢受。”
“没什么不敢受的,”崔芜不玩虚的,她要赏人,就是实实在在的赏,“你皮肤白,眼睛又亮如秋水,戴这个好看。以后若有了心上人,当嫁妆压箱奁也是好的。”
逐月还有犹豫,阿绰拧了她一把,拼命使眼色。
逐月这才受了。
初云与潮星却是喜不自胜,插戴着式样新巧的金钗,瞅着女帝没留神,偷摸偏过头,对着案上镜台照了又照。
发完“压岁钱”,崔芜极豪迈地一挥手:“今夜守岁,一个不许落下。去把凳子搬来,再多拿几碟点心,奔波了一整年,咱们也好生乐一乐。”
都是年轻姑娘,哪有不爱热闹的?有最好玩的阿绰带头,不多会儿,点心端了来,凳子也摆好了。
接下来要干什么?
说书。
崔芜上回的“石猴出世”只讲了一半,她不知秦萧听进去没,反正她自己是生出兴头,就着没讲完的部分继续。
“……菩提老祖问:教你清静无为、参禅打坐,如何?悟空说:又不能长生,不学不学!老祖问:教你采阴补阳、烧丹炼药,你学不学?悟空说:不学,不学!”
“老祖恼了,拿了戒尺痛骂悟空:你这猢狲,这也不学,那也不学!用那戒尺在悟空头上敲了三下,倒背着手走进里面,将大门一关,只把一班弟子吓得面无人色,都埋怨悟空:你这泼猴!师父传你道法,已是泼天机缘,怎敢挑三拣四,还顶撞了师父!”
“谁知猴子半点不怕,只满脸堆笑,任人责备。”
阿绰好奇得很:“这猴子惹恼了师父,为何半点不怕,反而笑嘻嘻的?”
崔芜正待开口,忽见逐月与她使眼色,再一回头,秦萧不知何时睡着了,偏头倚着软枕,浓密睫毛好似乌黑蝶翼,安静停驻眼帘,偶尔随着呼吸颤动。
侍女们不乏眼力见,收拾好东西退出殿外。待得帘幔垂落,里外再无人声,崔芜拎起软被盖在秦萧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