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无知无觉,裹着被子翻了个身,险些将偎在他怀里的棉花糖压成猫饼。
猫团子“嗷”一声惨叫没嚎完,被崔芜眼疾手快地摁住嘴。她揪着猫儿后颈皮,将它从秦萧臂弯里“拯救”出来,抱在怀中顺了顺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猫儿宽宏大量得很,被她喂了两块干肉脯,单方面原谅了没轻没重的武穆侯。这厢吃饱喝足,它从崔芜怀里跳下,满身绒毛颤巍巍地抖了抖,窜出去找狐团子玩。
崔芜笑骂:“没良心的混账玩意儿,吃饱了就不认人。”
然后她看向人事不知的秦萧……目光循着素白中衣领口,勾勒出修长优美的脖颈轮廓,消失在意味深长的阴影深处。
没来由的,崔芜有点燥热,可能是殿里火盆拢得太多,烧得太旺。
“又没听完,我讲的故事就这么乏味吗?”她抱膝坐下,一时玩心大起,捞起秦萧一缕鬓角,在他鼻尖处搔了搔。
秦萧觉着痒,将脸埋进软枕,居然没醒。
崔芜得寸进尺,指尖摸索着秦萧侧颈,摁住那根微微颤动的青筋,施加了一分力。
脖颈是人体要害之一,如秦萧这般久经征伐的武将,本该十分警醒,在崔芜触碰到他的一瞬就立刻做出反应。
但秦萧没有,仍旧睡得无知无觉,任由要害暴露在女帝指下,就像猛兽对猎人翻出柔软无害的肚皮。
崔芜眼神温软,为他拉了拉被子,将裸露的脖颈盖好遮严。
然后她试探地低下头,找了个心仪的角度,将唇瓣印上男人眉心。
大魏开国的第一个新年夜,秦萧没能如愿守岁,却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
这在他并不容易,年复一年的殚精竭虑损耗了他的心神,重伤的躯体压不住病症,他失眠,入睡困难,多思多梦,还时有胸闷气短、神思困乏之感。
但是这一晚,他听着崔芜绘声绘色地讲着“石猴拜师”,只觉得那抑扬顿挫的语调十分催眠,眼皮也越来越重。一开始只想闭目小憩片刻,却不料就这么睡着了。
等到再次醒来,窗外天光微明。他躺在西次间的罗汉床上,软被裹得密不透风。床头生了火盆,上好的银丝炭喷出如春暖意,却不见炭气熏人。
秦萧伸了个惬意的懒腰,过了二十多年起五更爬半夜的日子,难得进了温柔乡,只觉从皮到骨都酥透了,一点不想自找罪受。
忽听“哗啦”一声轻响,有人掀帘走了进来。秦萧只当是倪章前来服侍梳洗,闭眼继续装睡。
然而来人大胆得很,见秦萧没醒,手爪极欠地捞起他垂落枕畔的发绺,鬼鬼祟祟半天,不知憋着什么坏水。
秦萧闻到熟悉的熏香,清幽甜腻,绕梁不绝。这是一种取自于海中巨鲸的香料,因其珍贵,也因只供帝王享用,故名“龙涎香”。
他知道来人是谁了。
崔芜蹑手蹑脚地忙活半天,心满意足地走了。被她一摆弄,秦萧再睡不着,唤来亲兵服侍洗漱,谁知倪章端着水盆进来,表情忽然变了,嘴角僵硬抽搐不止,仿佛想喷笑,又死活不敢。
秦萧不明所以:“怎么了?”
倪章没吭声,默默搬来一盏镜台。就着澄澈镜面,秦萧看见自己鬓角被某人手欠地编成三缕细麻花,末端扎了红绳,还戴了朵娇艳的绢花。
偏巧武穆侯生得俊秀,又兼病中散着长发,这副模样、这头打扮,怎么瞧怎么像个俊俏的姑娘家。
秦萧捏了捏额角,青筋颤作一团。
倪章哆哆嗦嗦:“侯爷,拆了吗?”
秦萧面无表情:“不然呢?”
倪章不敢再问,上手拆了秦萧发辫,又把那粉红鲜润的绢花取下。原以为自家侯爷气狠了,谁知一抬眼,只见镜面倒映出秦萧面容,眼角微弯,唇线抿紧,是一个忍俊不禁,又有点无奈的表情。
倪章若有所思,嘴巴闭得紧紧的。
睡饱的秦萧精神好了许多,洗漱过后来到前殿,与崔芜共用早食。他喝了大半个月的白粥,嘴里淡出鸟了,眼看碗中又是白稠稀薄的羹汤,以武穆侯的老成持重,都不禁幽幽叹了口气。
崔芜抿嘴偷乐:“兄长尝尝看,不喜欢再换。”
看在女帝亲自劝说的面子上,秦萧尝了口。出乎意料,这玩意儿味道不错,清甜细腻、入口生津,还有股淡淡的藕香。
崔芜盯着他:“如何?”
秦萧点了点头:“不错,只不知是何物?”
“这是莲藕磨粉所制,故名藕粉,”崔芜说,“兄长胃口不佳,此物却能益血养气、健脾开胃,吃用些没坏处。”
说话间,秦萧已经刮完一碗,他把碗往前一推,态度很明白:还要。
崔芜难得见秦萧孩子气,稀罕得不行。早有侍女又端来一碗,这回加了少许干果,又淋上桂花蜜浆,口感更丰富,饱腹感也更强。
秦萧难得胃口大开,用了两碗藕粉不算,还掰了块糖糕。转眼又对崔芜自制的烤面包生出兴趣,趁她没留意,撕了半块咽了。
崔芜忍不住劝说:“兄长脾胃还没恢复,用多了不易克化。你若喜欢,我叫她们备着,待会儿饿了再用可好?”
秦萧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甜羹。
“甚好。”
大魏仿前朝旧制,除夕七日假期,官员不必上朝点卯。但若事态紧急,递折求见却是无碍。
崔芜原打算去垂拱殿转悠一圈,将递来的奏折顺手批了。然而瞧见秦萧孤零零的身影,她又不忍心大过年的,将他一个人丢下。
遂问道:“兄长今日精神好些,可想随我去外朝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