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好了石瑞娘张口呼救的准备,也想过她会怎样巧言令色地为自己辩解。却没想石瑞娘根本不加抵抗,只怔怔瞧着他,眼眶逐渐红了。
延昭蹙眉:“你……”
下一瞬,石瑞娘扑进他怀里,两条胳膊搂住他腰身,秀脸埋进胸口。
“我只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石瑞娘这几个月的日子并不好过。
身陷京中时,她日日盼着朝思暮想的堂兄能救她出水深火热。可当真逃离魏都,过上颠沛流离的日子,昔年娇养深闺的贵女方知什么是“朝不保夕”。
诚然,堂兄对她是照顾的,但赶路途中,缺衣少食是常态。若是沿途寻不到干净水源,莫说洗漱净面,就连喝水都要再三节省。吃食亦是简陋,杂粮压成的干饼,在水里泡软了尚且拉嗓子,搁在前朝,只配拿去喂牲口。
石瑞娘吃不下,却不能不逼着自己吞咽,盖因没有别的吃食,不吃只能饿肚子。
如此提心吊胆了半个多月,好容易逃进铁勒地盘,以为终于能安顿下来,却发现真正的噩梦才刚开始。
首先是衣食住行。
他们是“投靠”,待遇自然不会太好,住不过毛毡帐篷,吃只有牛羊肉干——那可不是国公府外酥里嫩的烤羊腿,游牧民族珍惜牲畜,若非老死病死,万万舍不得食用。由此做成的肉干,味道可想而知,又干又硬自不必说,还有一股异样的腥臭味,叫人难以下咽。
穿衣没有丝绸软罗,里头是粗麻衣裳,外头裹着羊皮,不露肌肤不透风就成。睡觉没有高床软枕,腥臭羊皮往地上一铺,躺在上面硌得骨头疼。偏生帐篷不紧实,到了冬夜,寒风从各个角落往里渗透,石瑞娘裹紧羊皮,仍冻得手脚冰凉。
每当这时,她就忍不住想起国公府的罗汉软床、鹅绒厚被,屋里笼着火盆、燃着熏香,脚底踩着滚烫的汤婆。
如果只是这样,石瑞娘或许还能忍,但没多久,她就被逼到“忍无可忍”的地步。
铁勒人恼恨中原朝廷,却拿千里之外的魏帝没奈何,只能将怒火发泄在他们这些“前朝宗室”身上。他们命令堂兄觐见王妃,却不许他着衣裳,只以肮脏的羊皮包裹身体,脖子上拴着绳索,狗一样匍匐在地。
他们管这叫“牵羊礼”。(1)
这对曾经尊贵的后晋宁王而言,实是奇耻大辱,但他不能不忍。他满足了铁勒人,在他们面前做出摇尾乞怜的丑态,然而回到营帐,他迎面给了石瑞娘一耳光。
“都是你!是你没用!”石恭茂不知从哪灌饱了黄汤,对她愤怒嘶吼,“如果你听我的,把延昭的人头献给铁勒人,他们一定不会这么对我,我也用不着受这份屈辱!”
“凭什么你能安安稳稳呆在这儿,我就得像狗一样在地上爬?你这个贱人!”
他薅起石瑞娘衣领,巴掌高高扬起。石瑞娘本能地护住头脸。然而臆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石恭茂好似发现了什么,掐着她的下巴迎光照了许久,而后冷冷勾起唇角。
“但愿你这张脸还有些用处。”
随后,他松开她,转身走了出去。
石瑞娘很快明白了那句话的意味,第二天深夜,一个铁勒人闯进她的帐子,将她摁在床上,粗鲁地撕开衣裳。石瑞娘拼命挣扎,但她那点微乎其微的力气在凶悍如豺狼的铁勒人面前实在不够看。
他用手掌捂住她的嘴,在她身上肆意发泄。待得完事,他提上裤子,将一个皮囊丢下,心满意足地走了。
石瑞娘目光呆滞地躺在草堆里,她亲爱的堂兄掀帘而入,将羊皮拆开,发现里面是几块肉干和一把金币,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
“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真当自己还是金尊玉贵的郡主?”她最亲爱的堂兄,用嘲弄的语气讥讽道,“左右都是残花败柳,好歹你还有张脸,不算太不中用。”
他将一块肉干留给石瑞娘,剩下的塞怀里,脚步声裹挟着风声呼号远去。
石瑞娘僵硬的眼珠微微转动,扯过羊皮裹在身上,连滚带爬地抓住肉干。
她低头用力撕咬,像是要把所有的怒火和怨气发泄出来。那一刻,她眼前不期然浮现出一张面孔,说不上多英俊,神色也总是冷冷的不解风情。
但他给予她的,是不同于堂兄的温柔、照顾、呵护备至,仿佛她是他捧在手心里的珠玉,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石瑞娘做梦也没想到,曾经不惜一切代价逃离的,有一天会成为再也回不去的“念想”。她想念那个憎恨入骨的“金丝笼”,也想念会温柔抚摸她秀发的男人。
或许因为这份“念想”,也可能是潜意识深处仍隐隐存着期待,当堂兄找上她,要她再次回到魏都里应外合时,石瑞娘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为什么不呢?
故国灰飞烟灭,亲人面目全非,在哪都是孤苦伶仃,为什么不寻一个真心爱护她的人依靠?
是以,在看到延昭的瞬间,石瑞娘放任自己拥抱住她,是刻意为之,亦是真情流露。听着延昭胸膛中心跳声逐渐剧烈,她知道自己赌对了,这男人远没有表现出的那般凶神恶煞。
他对她,终究是有思念和不舍的。
“有人盯着我们,”她伏在延昭耳畔轻声道,“是我堂兄的人,也就是你口中的晋室余孽。”
延昭瞳孔骤缩。
“他们逼我回来见你,把我当成对付你和大魏天子的刀,”石瑞娘轻而快速地说,“假意答应,然后想办法把他们一网打尽。”
“然后……然后我就可以回到你身边,我们像之前一样过日子,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