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不是真的问,倒像是让肴洐顺着自己的话答,也好有些底气。
肴洐却是默然一瞬,道:“属下比不得虞大人。”
没听见自个儿想要的回答,陈最用手指戳了一下肴洐脑门:“愚笨!”
肴洐跟在他身边数年,为什么不得他喜爱,便是一张嘴说不出什么讨喜的话来。
不远处又有追兵杂沓脚步,肴洐垂眸道:“请殿下抉择。”
陈最咬着牙道:“去宰相府!”
只有去寻虞归寒了!
待追寻的脚步远去,肴洐背起陈最纵身一跃。
夜风裹着雪粒,擦过陈最的脸颊。他伏在肴洐背上,看着身下京都的轮廓于夜色中缓缓铺沉,阁楼、长街、灯火,璀璨迷人眼。
可越是离宰相府越近,灯火就越发稀薄。
陈最嚷道:“怎么住得这样偏。”
肴洐的后背又怎比马车舒适,颠得他骨头都要散架。
肴洐脚步不停,轻车熟路踩过屋脊,最后落到一处高门前。
四周静阒无声,只有门前两盏风灯,在雪夜里晕开两团模糊的光晕。陈最正打算下来敲门,肴洐足尖一点,竟带着他翻过陡直的墙头,直接进了府里。
陈最:“……”
陈最大为惊讶,道,“肴洐,本皇子是来求人的,不是来问罪的,你就这么带着本皇子闯进来,这不是旧仇未消又添新恨吗?”
但也正常,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肴洐怔了下,又想背着陈最翻回去敲门。
“算了。”陈最道。
敲门还不一定开呢,若是被虞归寒晾在门外,他四皇子的颜面往哪搁?
肴洐只好道:“是。”
陈最抬眼,肴洐带他直接落到了内院,不远处便是宰相府正房。此时,正房内灯火通明,半开的窗牖间,能隐约看见一道伏案的人影。
院中静谧,不见半个仆从。只有门前地上放了一张木托,木托上寥寥两菜而已,却都已凉透。
陈最瞥了一眼便收回眼,他倒也没直接推门。深夜叨扰,求人的姿态要做足,更何况求的还是深有龃龉的人。
他立在阶下,清了清喉咙,朝着那扇窗,抬声道:
“虞相勤勉,烛影更深不肯歇息,令我等自愧不如。”
他话音清晰,落地一瞬间,只见拓在窗纸那道影子微微一顿,随即,便抬首望过来。
“四殿下。”
宛若深潭静水,表面平缓,水底隐着涡流。
一扇之隔,彼此看不清对方,却又能将对方微末动作尽收眼底。
譬如,陈最清晰地看见屋内人收了笔。
“陈某冒昧来访,唐突之处……”陈最装得倒是像那么一回事,更是拱手颔首,“还望虞大人海涵。”
“殿下。”屋里人没怪他闯入,淡声道,“门未锁。”
陈最这就不客气了,肴洐上前撤开饭菜,他推门而入。
虞归寒已经从书案起身了,手里一把柄刻云纹的火箸,正拨着火。
陈最望着虞归寒背影,这人还未褪去白日官服,官服由素白锦缎而裁,腰束玉带。翼善冠是摘去了,一根墨玉发簪横穿圆髻,发髻紧束,无一丝碎发散落。
“殿下因何而来。”虞归寒拨开炉底灰烬,炭火燃得更旺些了。
虞归寒单刀直入,陈最一时倒有些不知怎么答了。
他隐约想起,当时羞辱虞归寒时,虞归寒也是一身素袍,拾起他铜钱时,指尖用力至泛白。
“咳咳咳。”陈最喉咙一哽,干笑两声。几次想将所求之事讲明,可瞧见虞归寒这身衣裳,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过虞归寒并未出声催促,而是往炉中添了一块银骨炭,暖意腾升。
不知踌躇了多久,陈最心一横,目光落向别处:“今夜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目光无意落向书案,瞧见书案一张宣纸,纸上一笔重重勾出来,不知觉间,陈最想到了在老大那看见过的票签,虞归寒的笔笔画画如枷锁自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