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酒馆那扇已经上了门栓的厚重木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声音在寂静的酒馆里显得格外突兀。
科林还在后厨门口清点着刚入库的麦芽,他抬起头,朝英格丽德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去开门。”
英格丽德却像是没听见,依旧撑着下巴,眼神像刀子一样剐着他,一动不动。
科林皱了皱眉,正要再说些什么,另一个身影却先一步动了。
阿利娅放下抹布,擦了擦手,径直走向门口。
门被拉开一条缝。月光从外面涌了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性。
她比阿利娅还要矮上小半个头,身上穿着一套裁剪合体的深蓝色制服,领口和袖口都绣着银色的纹章,像是某种公职人员。
她的头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清亮。
两人在门口对视,都愣了一下。
娇小女子的眼睛先落在阿利娅头上的角和身后的尾巴上,眼神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微微躬身,用一种礼貌而公式化的语气开口“请问,英格丽德小姐在吗?”
阿利娅还没来得及回答,科林已经从后面走了出来。他擦着手,看到门口的女子,一脸意外。
“阿纳斯塔西娅?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这儿?”
被称作阿纳斯塔西娅的女子看见科林,脸上那股公事公办的严肃也淡了些。
她朝科林颔致意“科林先生。只是有点公务上的小问题。我手头有一份账目,是去年秋收后,商路南段货运税金的清算总账。其中有一部分的流水,和我这里的存档对不上。”
她从随身挎包里取出一卷用细绳捆好的羊皮纸。
“我查过经手人记录,最后负责核账审计的,是英格丽德小姐。今晚正好顺路到此,所以想和她再确认一下细节。”
听到和自己有关,还坐在吧台生闷气的英格丽德只能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趿拉着拖鞋走了过来。
“哪儿不对了?”语气算不上好,但倒也没有迁怒于人。
她接过阿纳斯塔西娅手里的账目,翻开,借着门口的月光和酒馆里昏暗的灯火,快扫视起来。
不到一分钟,英格丽德的手指停住了。
“这里。”她用指甲在其中一行数字上轻轻敲了敲,“第十七批货,从凯安镇运往霍姆的皮毛,税率算错了。这批货里混了三箱黄皮貂的皮,属于珍稀魔物制品,应该按奢侈品税率,也就是百分之十二来算,而不是常规皮货的百分之五。”
阿纳斯塔西娅立刻从挎包里翻出另一本更厚的账册,对照着查找起来,很快,她抬起头“记录里没有这三箱货物的特别标注。”
“当然没有。”英格丽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批货的货主,是霍姆城染料商的二儿子,一个蠢货。他想偷税,就把那三箱皮毛混在普通牛皮里一起报关。被我查出来了。当时负责押运的卫兵队长可以作证。我已经把修正过的税额补录在总账的附录里,也让那个傻蛋补缴了罚金。罚金的收据编号是……”
她闭上眼,像是在回忆什么,几秒钟后,报出了一长串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编号。
阿纳斯塔西娅飞快地在自己的账册上翻了几页,核对着什么。片刻后,她合上账册,脸上露出释然的神情。
“非常感谢,英格丽德小姐。这些信息对我们重新审计非常重要。”她郑重地向英格丽德道谢。
“没什么。”英格丽德摆了摆手,把羊皮纸卷起来,重新塞回她手里,转身就走回了吧台,重新坐了上去,又恢复了那副“我很不爽”的姿态。
“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去巷口的马车那里。”科林对阿纳斯塔西娅说。
“有劳您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酒馆。木门再次关上,隔断了外面的夜色。大厅里,只剩下阿利娅和英格丽德。
阿利娅还站在原地,有些震惊地看着英格丽德。
她完全没料到,这个平时看起来除了睡觉、聊天和在床上干活外,就无所事事的女人,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有什么好奇怪的。”英格丽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耸了耸肩,“就我这一周最多只接五次客的工作强度,科林那家伙又死活不肯涨价,要是不干点别的,我俩早该一块儿喝西北风去了。”
她转过头,看着阿利娅那张依旧写满震惊的脸,撇了撇嘴。
“我从小读写和算数就还行,老板看我闲着也是闲着,就教了我怎么记账。镇上商会或者市政厅一到旺季人手不够,就会来借我过去充当会计,按天给钱的,赚得可不比我躺床上少。”
阿利娅看着她,心里那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她不明白。
“可是……专心于天职赋予的工作,不是更好吗?”
在她的认知里,既然神明赋予了“欢愉侍者”那样的能力,就应该将其挥到极致,像最优秀的猎人专精于狩猎,最顶尖的工匠专精于锻造一样。
况且娼妓这份工作,对于人类社会而言,看起来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难以启齿。
英格丽德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那种好气又好笑的古怪表情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