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月见过许多因为妻子怀上别人的孩子却欺骗自己而暴怒的男人。头一回见因为女人不肯欺骗他而疯狂的。她根本没法理解。
她只能尽力地装出柔顺乖媚的模样,甚至,轻轻地迎合他的床事。
她知道,倘若她不这么做,李渡也会主动找到她,给她一场疾风骤雨。她的孩子月份还小,大夫们都说三个月前不宜同房,这实在令她害怕。
贺兰月极力配合着他,一面打听宝仪的消息。
那天的她依偎在李渡怀中:“殿下让我见一见宝仪罢。”
“再等等。”
他不断地让她等待,几次三番过后,贺兰月已经彻底失去了信心。她想,李渡一直是骗人的好手,骗起她来更是得心应手。
也许,宝仪还活着就是个谎言。
与此同时,她还有另一个猜想——
她长得那样像宝仪的娘,那样像杨皇后,会不会她是杨皇后在关外和别人生下的私孩子,而且他一定是个极穷,地位极卑微的男人。
天子的女人跟一个凡夫俗子生下孩子,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一定会惹得皇帝龙颜大怒。所以他们把她扔到了河里,让她随波逐流。
她看着小翠做的襁褓,陷入沉思。
不久以后,她抱着孕肚来到了三公主府。
“三娘,眼见着孩子越来越大,我都不知道要做什么花纹的衣裳。”她摘下窗边的荷花,笑着问三公主,“你说做个荷花纹的怎么样?”
“瞎,过时了。”三公主笑着挥挥手,“这都是二十年前的款式了,那个时候妹妹们出生了,大家都喜欢做这样的。如今少有这样做的。”
“那时候不兴铜钱纹的吗?”
“那样的太土气了,皇宫里从来不时兴。”
贺兰月怔了怔:“那穷人家的孩子用这样的花纹吗?”
三公主噗嗤一声笑了:“穷人家的衣裳哪里用的起花纹。你要说铜钱纹的话,反而是皇家那些嬷嬷呀,马夫呀,他们喜欢给孩子用的。天天眼睁睁地看着皇宫王府里流水般的钱,自己手上又没多少。给孩子们穿上,求个好兆头。”
她的脑中有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也许,她是杨皇后和小翠的阿爷的孩子。
走失的皇妃和随行的马夫,相依为命,日久生情,最终生下一个女儿。倘若有一日皇帝知道自己当天仙看待的皇后有过这样一段孽缘,会怎么对待这个孽种呢?
她惶恐地看向天空。
“怎么了,六娘。”五公主刚好到这里,见她这副傻眼的样子,赶紧拉着她:“我告诉你个好玩的事,听说萧唤云隔三差五到城西的一处民宅里。你说,会不会是被李渡冷坏了,到外头找别的男人给她暖身
子。”
三公主冷笑了一声:“那想必是杨二了。”
“豁。”五公主不服,“杨二这么多年都是单相思罢,萧唤云连个眼神都不给他。何况若是杨二,李渡他就惨啦。他杀死人家大哥,又一点面子也不给萧唤云留。要是杨二和太子妃联手,他还有没有好日子过呢。”
“傻子。”三公主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你连谁有奸情都看不出来。”
贺兰月心不在焉地听着。
她又回到公主府,旁敲侧击地问小翠。
“过几日就是杨皇后的忌日了,我打算多买些纸钱,替宝仪烧给她。要不要给小翠你的爷娘带一些呢。对了,我从来没听你讲过你的爷娘。”
小翠惆怅地捧着脸颊:“我阿爷在我出生前就死掉了。至于阿娘呢……阿娘……”
贺兰月屏息等待着小翠的回答,没想到她支支吾吾半日,忽地嚎啕大哭起来。她也不好再追问什么了。
可是,她发现自己的猜想彻底破灭。
小翠的年纪肯定比她大几岁,既然那时她的阿爷已经死了,小翠就不会有什么弟弟妹妹。
她又想确认自己和宝仪的年纪相差多少。
可她发现草原的历法和大魏的实在相差太多,根本算不明白,渐渐的也就是失望透顶了。
她觉得自己是痴心妄想,是虚荣,所以才总想证明自己是皇后的女儿。天底下相似的人那么多,难道他们都有血缘吗?这也许只是一个巧合。
她只是碰巧长得像杨皇后罢了。
贺兰月满脸疲惫地躺在床上,感觉自己活在了一个精心编造的谎言里,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无论是公主府还是东宫,自己完全看不明白。
二哥把她搂到怀里,拿软枕垫在她腰下,忧心忡忡:“怎么了?”
“我只是困了。”
她抱着二哥的手臂,很快就睡着了,梦里她回到十几年前的草原,有个小女孩拖着腿上狼咬的伤口,奄奄一息地向她求救。
那是宝仪。
贺兰月偷偷把她带回部落里,藏在废弃的马棚里,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她,精心地替她上药,一丝不苟地照顾她。她怕宝仪害怕,夜里还悄悄到马棚里陪着她睡觉。
她靠在宝仪的怀里:“你是走丢了吗?你跑出来多久了?怎么一个人跑到草原上来了。”
宝仪掰着自己的手指:“应该已经有两个月了罢。我是自己跑出来找人的。”她叹了口气,“娘应该担心坏了。”
贺兰月惊呆了,好佩服她。
宝仪那时看着也就十岁的年纪,最多最多大她一两岁,居然孤身一个跑到草原上找人。而且她被狼咬伤了,腿上一个大口子,真不知道是怎么摆脱狼群跑出来的。
何况她的一言一行,都带着一股成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