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以给病人做气管插管,有创,上呼吸机,但过程痛苦,而且说实话维持没什么意义,癌症本身治愈不了,一味地延续痛苦,病人在ICU里也见不到亲人,家人没办法陪伴,最后一程会很孤独。”
医生把选择权交给他们:“看你们家属的意思,是否放弃治疗,如果要做就得尽快了。”
决定权落在两个儿子肩上。
谭少钰沉默了一会儿,商量说:“让他出来吧,那么痛苦还不如干脆一点。你觉得呢?”
谭少隽坐在椅子上,手指收紧。
放弃治疗等同于亲手终结父亲的生命。可不放弃,让谭明远在仪器环绕下,浑身插满管子,耗干最后一点生机?
理性和感性在打架。
陈颂安静陪在他身侧,没有出声,给他递了瓶水。这个时候,他存在本身就是无声的支撑。
他们出了门,堂叔伯们陆续围过来,关切地询问病情,他们都年纪大了,开始唏嘘感慨。
“上次见明远还好好的,你说说,怎么突然间…”
谭少隽强打精神应付,脸上挤出疲惫的笑:“其实医生早就委婉地说了,本来腺体癌就撑不了多久,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唉,人到老了真是,一下子的事儿。咱们做亲属的,不管他什么时候到这一步,都会觉得快吧。”
“是,本以为过了年还能撑一段时间。”他声音很轻。
心脏隐隐发麻。他和谭明远其实并没有什么感情,甚至走到这一步,从客观讲,谭少隽还会轻快许多。
可那到底是自己父亲,以前再如何,到生死关头他也不可能安然自若。
时间流逝,终于,谭少隽抬起眼,看向医生,又看向谭少钰,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接他出来吧,割气管太痛苦了,让他走得舒服点。”
堂叔伯们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陆续离去。
谭明远被转移到vip单间,环境很棒。
脱离了仪器,他靠嘴里的氧气管子维持生命体征,一小时后就能睁眼了。
老头看见他们,心脏跳得快了一些,手也动了动,难受地想合嘴却合不上。
谭少钰连忙握上去,谭少隽也坐在床边,两人一边一个,握着父亲枯瘦的手。
陈颂低声对少隽说:“放心吧,他身上有我的精神力,最后这段时间感觉不到任何痛苦,只是嘴里的管子会难受。”
谭少隽和谭少钰对视一眼。
关关难过关关过,做了一个决定,就有更多等着他们。
“父亲,”谭少钰声有点发颤,“咱们拔管吧,你很难受是不是?”
床上的谭明远艰难地点下手指,同意了。
“父亲该见的差不多都见了。”谭少隽声音低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谭少钰点头:“挺圆满了。”
谭少隽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已是凌晨。
良久,他用尽力气叹息道:“我去叫护士拔管。别让他再受罪了。”
决定做完,剩下的便是执行。医生做了最后评估,确认符合流程,拔管很快。
谭明远的呼吸肉眼可见变艰难,监测仪数据往下掉,很慢,人要咽气也不是那么简单。
陈颂悄然退出病房,将最后的时间留给他们。
他去找到值班医生,结清费用,又按照医生给的电话联系了一条龙,为少隽减轻点负担。
谭少隽中间出来过一次,抽着烟,脸上没什么悲喜,似乎已经麻木了。
陈颂告诉他:“后事已经在安排了,别担心。”谭少隽点了下头,抽完烟又回病房。
病房内,他们一左一右熬了一晚,沉默地注视着,直到清早太阳升起,洒满病房,生命体征归为一条直线。
房间里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工作人员来了,全程很专业,陈颂跟着他们二人前往殡仪馆,谭少钰去办手续,谭少隽则去挑选用品。
三天后,告别仪式。
收到通知的亲戚朋友们陆续赶来。谭少烨也来了,脸上没什么悲戚,更像走个过场。
仪式结束,所有人都走了,一个清瘦的身影悄悄出现在告别厅外,带着墨镜围巾,远远望了一眼,放下手中的白菊,默哀一会儿便迅速离开。
是程霄。陈颂看见了,和他多讲了几句话。
要回去的时候,陈颂临时去趟洗手间,穿过走廊时,隐约听见压低的声音。
是谭少烨。
陈颂脚步停住,在拐角另一侧屏息。
“…对,程霄回来了,我亲眼看见他和那个姓陈的聊天。”
“这可是个机会…嗯,我知道,盯紧了,这说不定是笔大买卖,咱们又能来钱了。”
陈颂眯了眯眼,待谭少烨的脚步远去,立刻拿出手机,拨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