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筠心下车,老家的天气很好。她穿过了一夜的黑暗,分不清那一路经历的究竟是夜晚还是乌云,期间雨下了又下。白天来得像雨后的晴天一样,如此不真切。
大宅孤零零地老在那里,并没有因为阳光的照拂显出一丝生气。
早就说了,她不喜欢这种建筑,不喜欢埋在绿意里的大别院。
家里都是一群老派党,喜欢老派的生活方式。他们对车水马龙的城市不感兴趣,也对城市里的蜂巢似的居所不感兴趣。
老一辈认为人是陆地生物,所以贴近大地比无限接近天空更好。
方筠心从围墙的一处翻了进去,没想到小时候在这里垫的砖头还在。
玛丽安对她们的作息时间有着十分严格的要求,一方面也是为了俩人的安全着想,她不允许她们在天黑后出门。
但,小孩之所以是小孩就是因为没有大人身上的服从性和纪律性,否则就该是她们来照顾玛丽安了。
方筠心拍了拍掌心的灰,突然觉得很无语。院门看上去锈化的动不了,如果用蛮力可能一不小心就要打破伤风。
不得已,竟要像个乳臭未干的毛头似的翻墙进自己家。
方筠心自嘲地笑了一下,翻墙的时候却没感到有一丝不妥,反而有种宝刀未老的自豪感。
她看了眼腕表,收起笑容,往正门走去。
方筠心试探性地推了一把那扇老旧的双开门。
它开了。
居然没锁。
高中之后她就很少回来住了,只剩方绪云和玛丽安留在这里。方绪云出国那年,她上大二,已经彻底住在了外面。
方绪云走后,她曾向玛丽安提议过让她来自己身边。
但玛丽安拒绝了。玛丽安是姥姥身边的人,后面被姥姥派来照顾她们。她说她年纪大了,走不了太多地方,只想守在这里。
以后她和妹妹回来,她在的话,起码还能有口热饭吃。
方筠心尊重了玛丽安的选择。
玛丽安离开前,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到自己的家乡,她希望在那儿落叶归根。
方筠心帮她实现了。
玛丽安走后,这座宅子再没人住。难道当时有人忘了锁门?也有可能是被来探险家伙们撬开的,毕竟它现在看上去像一座值得做文章的鬼屋。
在彻底推开门之前,方筠心做好了里面一片狼藉的心理准备。
但没有。
房子内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所有陈设都安安静静地摆在她记忆里的位置,只是多了一层灰。
方筠心盯着地板上的新鲜鞋印,有人来过?
方绪云吗?
她顺着脚步边走边想,该怎么找到堂吉诃德?这些年就算它成为了肥料也已经被循环使用了千千万万次了吧,说不定早就投胎成人了。
方筠心来到自己曾经的房间,一切都没有变,空气里弥漫着腐木的气味。
她走到书柜前,柜门被打开,像在欢迎她。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方筠心至上而下扫视,抽出那本《堂吉诃德》。
是这个吗?方绪云要她找的是这个吗?
她翻开,从里面掉出几样东西,叮得落在地上。
方筠心蹲下身,捡起脚边的字条。
【世人多半是疯子,他们和堂吉诃德的不同之处只在疯的种类而已。】
方筠心坐回驾驶位,手里捏着那枚从书里掉出来的游戏币,右眼皮跳得越来越厉害。
母亲曾对她说过,家人之间存在着一种科学难以解释的共感,那是一种类似于预兆的心灵感应。
她现在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车子一路疾驰而上,中途却被一根倒地的树拦截。方筠心下了车,望着渐渐消散的余晖,索性弃车独自跨越阻碍,狂奔起来。
跑步的速度赶不上天黑的速度。
方筠心一边跑,一边骂毕业后再也没有长跑过的自己,早知道应该抽空参加一下马拉松,一边又骂方绪云,如果成功找到了她,她一定会把她狠狠揍一顿,否则就跟她姓。
终于,她看到了那座桥。
穿越这座桥,就能看到一片山丘似的草坪,她当初把游戏币埋在了那里。
她这么做,是为了支开方绪云,让她别再打扰自己。
如她所愿,那天方绪云兴致勃勃地出门,硬是从白天找到晚上,一无所获。
方筠心停下喘气,远远看见桥上坐着一个人影
方绪云?
她一边喊,一边往前跑,就在快要接近的时候,看见方绪云从桥上掉了下去。
方驭空那晚问她,是不是对妹妹有怨恨。她没有完全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