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米铺的账目,漏洞其实不止三十两。
张掌柜的说辞,在他看来拙劣得可笑。
暴雨淹库房?
玉剑山庄名下所有店铺的库房规制,当年都是老爷亲自定下的,防潮防涝是基本。
上个月天气晴好,更是人尽皆知。
这谎撒得敷衍,要么是张掌柜被人拿住了把柄,有不得已的苦衷,要么……
就是他背后有人指点,故意用这种低劣的借口,来试探山庄的反应,或者搅浑水。
而西边佃户求减租的事,更巧。
春旱是有,但玉剑山庄对待佃户素来宽厚,租子本就比别家低一成,灌溉用的河渠也是山庄出钱维护,水量充足。
突然联名来求减三成,背后若无人煽动串联,绝无可能。
两件事,一内一外,几乎同时生。
吕仁在江湖和商场打滚半生,从不信巧合。他只信因果,信谋划。
老爷和绍大侠(金剑大侠)去世十年了。
十年时间,足以让很多人忘记“玉金双剑”当年的锋芒,也足以让很多暗处的心思滋生、蔓延。
玉剑山庄靠着昔日余威和东方世家若有若无的照拂,以及他吕仁兢兢业业的经营,才维持着表面风光。
但夫人性子柔弱,少庄主年轻且功法未成,这份家业,在有些人眼里,恐怕早已是块令人垂涎的肥肉。
少庄主刚才的反应,他看在眼里。
那敲击扶手的细微动作,那沉稳中带着探究的眼神……奇少爷长大了,不再完全是那个需要他事事铺好路、隔绝风雨的少年。
这是个好兆头,但也意味着,有些风雨,或许快要瞒不住了。
有些事,他需要从别的渠道印证一下。
宋奇在书房中静坐,日常修习暖玉功,但吕叔离去时那微妙的动向,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难以完全平复。
他知道自己眼下最要紧的是练功,可山庄少主的责任,以及对这看似平静水面下暗流的隐约感知,让他无法全然置身事外。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书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二狗刻意压低却仍带点急切的嗓音“少庄主,您在里头吗?吕管家让俺来回个话。”
“进来。”宋奇合上书卷。
二狗闪身进来,顺手带上门。
他还是那副瘦小灵活的模样,圆脸上小眼睛此刻闪着光,凑近几步,低声道“少庄主,吕管家让俺去城东米铺附近转了几圈,又找了几个相熟的脚夫、货郎喝了碗茶。那张掌柜,果然有问题!”
“哦?细细说来。”
“俺打听到,张掌柜前阵子常去”悦来赌坊“耍钱,手气背,欠了一屁股债,怕是得有上百两银子。”二狗语很快,“那赌坊背后,隐隐有”海沙帮“的影子。俺还瞧见,前两天有生面孔在米铺后巷跟张掌柜碰头,看打扮和做派,不像正经商人,倒像是江湖混混。”
“海沙帮?”宋奇眉头微蹙。
海沙帮是江南五大势力之一,主要以控制水路货运、收取保护费为生,偶尔也做些灰色买卖,名声不算好。
玉剑山庄的产业大多在田庄和城中商铺,虽然有码头但与漕运交集不多,海沙帮为何会盯上一个小小的米铺掌柜?
“还有,”二狗继续道,“吕管家还让菊儿姐去西边佃户村里悄悄走了一趟。”
“菊儿?”宋奇略感意外。梅兰竹菊四侍女通常不离母亲左右。
“是,菊儿姐心思细,又会些粗浅的易容打扮,扮成走亲戚的小娘子去的。”
二狗脸上露出一丝佩服,“她回来说,佃户里确实有人抱怨春旱,但远没到要减三成租子的地步。是村里两个游手好闲的痞子,拿了别人的银子,在里头撺掇串联。她悄悄跟着其中一个痞子,现他去了城外”黑水渡“附近的一处窝棚,那里好像是”孽龙帮“一个堆放私盐的暗桩。”
“孽龙帮?”宋奇眼神一凝。
孽龙帮是近年来在本地崛起的一个帮派,行事比海沙帮更狠辣无忌,疑似和魔教余孽相关,主要涉足私盐、赌场和地下钱庄,与盘踞码头多年的海沙帮素有摩擦,两帮为了地盘和利益,明争暗斗不断。
海沙帮通过赌债拿捏米铺掌柜,孽龙帮则暗中煽动佃户闹事……这两件事看似不相关,但都冲着玉剑山庄而来,或者说,在试探、骚扰玉剑山庄。
是巧合,还是两帮有了某种默契,甚至联手?
宋奇沉吟片刻,问道“吕叔现在何处?”
“吕管家听了俺和菊儿姐的回禀,在账房待了一会儿,然后就让俺来告诉少庄主一声,说他出去办点事,晚膳前回来。”二狗答道。
宋奇点点头,心中明了。
吕叔这是亲自去处理了,而且不打算让他这个少庄主直接插手。
是顾及他的修行,还是觉得事情尚未到需要他出面的时候?
抑或是……吕叔另有谋划?
“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也代我谢过菊儿。下去歇着吧,此事勿要对旁人提起。”
“是,少庄主放心!”二狗一挺胸脯,又恢复了那机灵模样,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宋奇走到窗前,望向远处朦胧的山影。海沙帮,孽龙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