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哥的声音都变了调。
又有两个水贼不信邪,撑着竹篙想去探路,结果竹篙一插进水里,就被什么东西猛地一带,两个人齐齐栽进水里,扑腾了不到三息,就再也没浮上来。
“别去了!都别去了!”彪哥终于慌了,“靠岸!靠岸!先找个地方歇着,天亮再说!”
可岸在哪里?
四周全是芦苇荡,高得遮天蔽日。水道七拐八绕,早分不清东南西北。他们转来转去,转了大半个时辰,最后现又回到了那艘搁浅的船旁边。
那艘船还搁在那儿,船底的刮痕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颜色。
周水云看着这一切,忽然想笑。
她信了彪哥说过的话,她真以为自己很废物,除了挨肏什么也不是。
可现在她看着这些水贼,看着他们在水道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被自己只要轻轻踏水就能脱离的潜流吞没、被暗涡吸走,看着彪哥那张狰狞的脸上露出的恐惧。
她忽然明白了。
自己或许很弱,连小水贼都打不过,被轻易抓住。
但自己绝不是只能挨肏,绝不是一无是处。
月光透过船舱缝隙,照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周水云蜷在舱角,透过板缝看着外头。
月光照在水面上,那圈暗涡还在打转,一圈一圈,像什么活物的眼睛。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就这?
她小时候,头一回被父亲扔进水里呛了个半死,哭爹喊娘地扑腾。
可呛着呛着,她现水底下没那么可怕,能看见鱼在你腿边游,能看见阳光从水面透下来,能看见水草软软地晃。
她试着睁开眼睛,试着憋住气,试着往深处潜了一点。
然后她就看见了一个暗涡。
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只觉得好玩,水在那儿转圈,转得又快又急,把周围的小鱼小虾全卷进去。
她好奇地游过去,伸手想捞一条被卷晕的小鱼,结果手刚碰到涡的边缘,整个人就被带进去了。
周沧浪那天差点急疯。
他带着十几个水性最好的弟兄,在水下找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最后在暗涡下游三十丈外的一处水洞里,找到了正抱着一条大鱼玩得起劲的女儿。
“爹,你看,我抓到的!”
她浑身光溜溜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怀里那条鱼足有三斤重,尾巴还在啪嗒啪嗒甩。
周沧浪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才知道,他丫头在水底下能睁眼,能憋气,能在暗涡里顺着水流的方向打转,那暗涡的水流方向,一息之间能变十几次,寻常人进去三息就得被搅成碎片。
可她呢?
她顺着水流转,转得比鱼还顺溜,转完了还能从底下钻出来,手里攥着被卷晕的鱼,脸上全是笑。
“爹,那个转圈的水好好玩,还有好多鱼!”
周沧浪看着她那张天真烂漫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那天起,他知道了一件事,这丫头,不是人。
此刻周水云看着外头那几个水贼在水里挣扎,看着他们被暗涡吸进去再没浮上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你们……真的觉得那个东西可怕?
她看着那些人被卷进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手脚乱划乱蹬,可一点用都没有。
水流一息一变,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绞成一团,沉下去,再没上来。
她慢慢坐直身子,背靠着舱壁。
月光从板缝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还是浑身赤裸,还是遍体鳞伤,腿间还是狼藉一片。那些肮脏的东西还在往外渗,顺着大腿根往下淌。
可她的眼睛,亮了。月光惨白,照在芦苇荡上,照在那艘小舟上,照在周水云蜷缩的赤裸身躯上。
她慢慢挪到舱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水贼们都在前头,没人注意这艘小船的后舱。
彪哥站在船头,对着芦苇荡骂娘,几个小喽啰在船尾撑篙,船身轻轻晃着。
周水云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长。
胸口起伏,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又缩回去。
她闭上眼,感受着夜风里的水汽,感受着船底传来的微微晃动,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属于家的气息。
然后她睁开眼。
悄无声息地,她滑进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