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川文是在雪化后第三日抵达苏州的。
他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穿一袭素色儒袍,执礼时躬身的角度、措辞的雅驯,比许多大胤士子还讲究。
随行的十二名“学者”,个个能写工笔楷书,能诵《诗经》《楚辞》,言谈间对大胤新政推崇备至。
苏州知府喜出望外,设宴接风。
席间吉川文举杯道:“鄙国僻处海外,仰慕中土文明久矣。今闻大胤陛下开明,广纳四方之学,特率学子前来,愿入书院进修,习格物、算术、医药诸科,以惠吾民。”
话说得漂亮,萧承佑在屏风后静静听着,指尖轻叩扶手。
凌岳低声道:“查过了,琉球国确有遣使求学之议,文书齐全。但臣观这吉川文,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之手。其随从中,至少有五人步伐沉稳,气息绵长,应是武士。”
萧承佑点头:“让他们进崇文书院,但限制活动范围。武科、火器相关课程,一律不准旁听。另派精通琉球语的人混入学子中,日夜监视。”
“那……真要教他们?”
“教。”萧承佑淡淡道,“但教什么,怎么教,由我们定。沈相,你拟个章程:海外学子须先学三年汉文经典,德行考核过关,方可接触实用学科。教材用删减版,核心原理一概隐去。”
沈砚领命,却又迟疑:“陛下,若他们真是探子,此举恐打草惊蛇。”
“探子才不怕等。”萧承佑望向宴席方向,“他们要的是长期潜伏,慢慢渗透。那我们便以慢制慢——三年,足够暗卫把他们底细摸清了。”
当夜,吉川文被安排在驿馆最好的厢房。
烛光下,他拆开髻,露出一头精悍短。随行的“副使”跪地低语:“大人,崇文书院戒备森严,火器工坊更是禁地。不如……”
“不急。”吉川文用布巾慢慢擦手,“王子吩咐了,此番要任务,是找到‘钥匙’。”
“钥匙?”
“那枚能打开卫凛遗宝的金属平安扣。”
吉川文眼中闪过幽光,“陆文渊那个蠢货,把扣子弄丢了。但王子说,扣子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云栖镇。而如今住在云栖行宫的,可是大胤的太上皇与太后……”
他笑了笑:“这两位,才是真正的宝藏。尤其是那位太后——卫凛的图纸,她可是唯一看懂的人。”
同一片月色下,云栖行宫后山的竹林里,苏云昭正俯身检查第二具尸体。
仍是药农打扮,仍是脖颈细勒伤,手中仍攥着迷心草。但这次,尸体怀里多了一张手绘地图——标记着行宫各殿位置、守卫换岗时间,以及……温泉池的入口。
“他们是冲着温泉来的。”萧景珩沉声道。
苏云昭想起那个梦:金属平安扣里的密码机关。温泉洞内水汽氤氲,石壁光滑,若有什么机关藏在其中……
“凌峰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有。”萧景珩展开密信,“陆文渊招认,阿史那·叱罗手中有一份卫凛流落海外的‘机关术’残卷,记载了数种以水力、热力驱动的密室机关。其中一种,需在高温高湿环境下才能启动。”
两人同时望向温泉洞方向。
“看来,我们得去泡个澡了。”苏云昭轻声道。
次日,帝后如常入温泉沐浴,暗中却带了工具。池水温热,苏云昭潜入水下,一寸寸摸索池底青石板。萧景珩则检查石壁,敲击听音。
半个时辰后,苏云昭在一块石板边缘,摸到细微的凸起。
她浮出水面换气,与萧景珩对视一眼。
两人合力,用匕撬开石板——下方竟是一个拳头大的空洞,内里嵌着铜制齿轮组,虽锈蚀严重,仍能看出精巧结构。
而齿轮中央,有一个六角形凹槽,大小形状,正与那枚金属平安扣吻合。
“果然。”苏云昭低语,“这温泉是天然形成的,但机关是后来装的。装机关的人……很可能就是卫凛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