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活字印刷,讲究的是“眼准、手稳、腰杆挺”。可砚禾呢?
眼,是准的——准准地盯着下一块红糖糕;
手,是抖的——刻不了半小时就酸得抖,握刻刀像握着一根不听使唤的烧火棍,最简单的“福”字都能被她刻成“颤抖的抽象派艺术”,线条歪歪扭扭,仿佛在跳踢踏舞;
腰杆,是根本挺不起来的——翻晒字模这种基础活,她蹲下去就像被钉在了地上,起来时得吭哧吭哧扒拉着旁边的柜子,好几次差点把爷爷珍藏的老字盘带翻,上演一出“胖丫灭字”的惊悚剧。
更扎心的暴击,来自外界。
老作坊所在的破旧街区,突然迎来了“拆迁”这位金光闪闪的“瘟神”。砚禾慌了,她抱着爷爷留下的手艺,跑去申请非遗保护,想给老作坊找个护身符。
接待她的评审员,是个戴着金丝眼镜、一脸“我很专业”的中年男人。他上下打量着她——气喘吁吁,额头冒汗,蓝布衫绷得紧紧的。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不太合格的手工艺品。
听完她结结巴巴的陈述,评审员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小姑娘,不是我说啊,你这连自己的身形都管不住,怎么守住老祖宗这么精细的手艺?非遗传承人,代表的可是一种精神和形象啊。”
砚禾的脸,“腾”一下红到耳根,不是害羞,是屈辱。她张了张嘴,却现自己连反驳的声音,都因为胖而显得中气不足。
开商的人倒是来得快,油头粉面,说话带着一股子虚假的亲热:“砚禾妹妹是吧?别守着这破作坊了!你把它卖给我们,拿到手的钱,够你吃一辈子红糖糕,天天不重样地吃!”
砚禾当时气血上涌,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抄起门边的扫帚(幸好不是刻刀),就把那嬉皮笑脸的家伙轰了出去。“砰”一声关上门,世界安静了。可刚才强撑起来的那点气势,瞬间泄得干干净净。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怀里紧紧抱着爷爷用了半辈子的那套刻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生锈的刀柄上。
哭到后来,连哭声都没了,只剩下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照着一屋子沉默的木头字模,像无数只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绝望的胖姑娘。
那天夜里,也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眼泪流干了,她鬼使神差地翻出了爷爷留下的那本厚厚的活字印谱。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上面是爷爷用毛笔工工整整誊写的各种字体范例。
她胡乱翻着,直到——扉页上,一行朱砂写的小字,猛地撞进她眼里:
“守艺如守心。”
字迹苍劲,是爷爷的笔迹。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注脚:“心浮气躁,字歪人斜;心稳手稳,字正人立。”
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脑子。
她突然想起,爷爷每次刻字前,都要静坐好久,磨刀,理气,然后才下刀。刻的时候,他总是喃喃自语:“每一刀都要稳,急不得,慌不得。”
是啊,刻字急不得。那……做人呢?减肥呢?守着这门快要消失的手艺呢?
难道就因为胖,因为喘,因为被人嘲笑,就真的要把爷爷刻了一辈子的字,连同这个装满回忆的作坊,一起卖掉,换成一堆能吃光的红糖糕?
“不!”
这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空荡荡的作坊里撞出回音。
她“蹭”地站起来,走到爷爷的遗像前。黑白照片里的老人,眼神温和又坚定。她看着爷爷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在誓,又像在给自己下战书:
“爷爷,我要瘦下来。不是为别人,是为我自己。我要挺直腰杆,更要把你的手艺,堂堂正正地立起来!立给所有人看!”
说干就干!行动派的砚禾(在吃上一直是,如今在减肥上也必须是),开始了她的“作坊定制版硬核减肥”。
没有代餐奶昔,没有天价私教,她的减肥工具,就是这间老作坊,和爷爷留下的那些规矩。
第一步:把“吃”的念想,刻进木头里。
家里囤积的红糖糕、零食,她一股脑全打包,送给了街坊邻居。不是大方,是怕自己半夜“诈尸”去偷吃。清空“弹药库”后,她给自己立下规矩——嘴馋了怎么办?不许吃,刻字!
特别是想啃糕的时候,她就挑一块废木料,拿起刻刀,狠狠地、一笔一划地凿一个“糖”字,或者“糕”字。把对甜食的渴望,全部泄在刻刀的力度上。刻完了,看着木头上那个深深的、甚至有些狰狞的字,欲望好像也跟着被刻进去、封存了。后来,她刻了整整一盒“食物字”,包括“肉”、“油”、“炸”、“爽”……堪称一部《舌尖上的罪恶木刻集》。
第二步:把刻字流程,变成健身流程。
刻字前,先来o个深蹲,说是“唤醒核心,稳住下盘”;排版时,专挑高处的字柜,踮着脚、伸长了胳膊去够,美其名曰“拉伸脊柱,对抗颈椎前倾”;每天雷打不动,背着十几斤重的枣木坯料(未来的字模),从老街这头走到那头的市集去摆摊,来回正好公里,这叫“负重徒步,有氧燃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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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食谱,也朴素到令人指:全麦馒头(自己蒸的,保证无糖无油),配点自家腌的咸菜疙瘩,偶尔加个水煮蛋,已是盛宴。路过小吃摊,香味勾魂,她就默默摸出刻刀,在手里比划两下,心里默念:“我在雕刻更好的自己,比炸串高级多了!”
街坊们看她这样,起初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哎哟,胖丫头这是中了哪门子邪?真要当匠人啦?”
“活字印刷?那都是老古董了,手机打字不香吗?折腾这干啥,又累又赚不到钱。”
“看她那样子,能坚持三天不?我赌一包红糖糕,她准得回去啃糕!”
以前嘲笑过她的同学,偶然路过她的摊位,看见她正埋头刻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故意提高音量说:“啧,砚禾,不是我说,你刻这字,怎么跟你人一样,看着又宽又笨,没点儿灵气啊?”
砚禾握着刻刀的手,紧了紧,指节白。但她没抬头,没回嘴,只是把那股涌到喉咙口的酸涩和怒气,狠狠压下去,全部灌注到下一刀里。
“嗤——”刻刀深深扎进木头,木屑飞溅。那一刀,格外深,格外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