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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第4页)

十数点寒光是忽然睁开的眼,就看清了夜晚的真容,再锐利地指向了雷损。一丝一毫的犹豫也没有,再更远些的高楼上,探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弓弩,就为一声号令,紧弦而待。

这也说得上是有来有回,天倒地倾,一霎那将半座汴京城都抓得喘不过气来。期间涌动的热气是低低徘徊的呜咽,找不到自己的来路和去处,又畏惧生死、畏惧血流,胡乱地奔流,在偌大的天下,竟无一处可依,又在悬挂的夜幕下,就好像孤魂野鬼。

雷损苍老的手指,点在了自己的不应刀上,是非成败,皆在于此一战。

时间就仿佛已经静止了,是被拆散的机关,它重新扣合之时,就将洗牌出一副新画卷。

然而不等片刻,它就重新流动了。

穿风一箭,自更高处来,速似飞鹤,破空而至,割夜而急!

雷动天猛然一惊,聚气于掌中,再刚猛一推,才赶在这迅捷的一箭刺穿雷损的喉咙之前,将它一掌截下,断翻在屋檐上。他手中还略微有些麻意,在定睛一看,只见这也不是一只箭,而是一根树枝,一根随处可见的、再不同不过的树枝。

能用树枝做箭的人,江湖中不少,而能用到如此地步,还来势汹汹的,又有几人?

雷动天再抬头,另一处稍高些的屋檐上,多出来了一个戴着斗笠的女人,立在那里,就像一块已经埋葬了谁的墓碑,空有寂寥。她似乎在流眼泪,又似乎流干了眼泪,他应该在哪里见过她,她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雷动天眨眼想再看,女人身边又有了一人。

不用问,记得再清楚不过了,雷动天面上血色一滞,拿不准这究竟是又有什么花样。

谁又还能拿得准,谁又还能不深思。

面对关七。

“迷天七圣盟,这是什么意思?”雷损不由得一怒,不甘为黄雀做蝉做螳螂,怒火之后,心越来越冷。

关七当然不会回答他,关七自己都不知道再看哪里,女人也不回答。她一扶自己的斗笠,再去看向苏梦枕,雷损的目光中,苏梦枕握紧了红袖刀,好像也颇为惊疑。

他们听得女人说话,声音甫一出现,雷损便觉得万分耳熟,只是其中的沙哑,又很是陌生。女人说:“苏楼主,今日之事与金风细雨楼无关,还请苏楼主让出雷损之命,再速速离去,他罪该万死,但他的命该在我手里。”

“你不是迷天七圣盟的人,你是谁?”苏梦枕看过关七,再盯着女人。

没有人能穿透斗笠,所以也没人看得见女人的长相,她带着关七就闯进了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决战中,又放下话说要取雷损的命,何等的猖狂,但说起话来,又何等的冷静:“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有话要问苏楼主。敢问苏楼主,这天底下,欠下来的债,造下来的孽,是不是都该还?”

雷损暗自思量,拿不准她究竟是谁,不好的预感就是一场洪水,冲刷他记忆的轮廓,烈卷如沸。

而苏梦枕瞥来一眼,道:“只要是欠下的,自然都要还。”

“不错。”女人颔首,忽然一股深恨传来,在她的每一个字里,誓要将雷损的骨头都凿出一个洞,“而欠得越久,该还的也就越多,事至如今,就该百倍奉还,千倍偿还,就算是敲碎了他的每一根骨头,把他的每一寸剥下来去喂狗,我也觉得不够,不足以了我心头之恨。

“但是到我真的站到了这里——”她骤然转向雷损,“我又改主意了。”

她说道:“实在是太恶心了,看到你一眼,我就连呼吸都呼吸不下去,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个痛快,就让你直接去死。雷损,你是不是该谢谢我,那么你就说出我的名字吧,我是谁?”

女人取下了她的斗笠。

斗笠之下的这张脸,绝不能用恐怖来形容。它只是消瘦,消瘦得不大有属于美人的精致,可它无疑还是出尘的,即使岁月在这张脸上,行走了几十年,命运又以背叛和苦痛来折磨它,它也顽强地吐露着芳华,憎恨的芳华,复仇的火光。

但它对于雷损而言是恐怖的,他如遭雷劈,被击打到了思绪的最深处,他做过的亏心事数不深思,也早就不会愧疚,然而这些都在这一刻卷土重来了。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雷动天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眼熟。

“关昭弟!”

不过下面的这一声,却并不是出自雷损或者雷动天,而是雷媚。她不复镇静,捂着嘴往后走了一步,说道:“你,不是已经死了……”

她没有说完,叫雷动天骤然回头,惊疑道:“什么?!”

他作为六分半堂的二堂主,多年来也信了雷损的话,只以为关昭弟是失踪了,有了雷媚的这一句,如何还能不清楚,立刻就去看雷损的反应。

而他的这一串动作,也无异于是将六分半堂的肮脏,摆在了金风细雨楼的面前。

雷损此刻的脸,已经和死人的脸没有区别。

死人是灰暗的,他也是灰暗的,死人的神情是凝固的,他的神情也是凝固的,死人是只有过去的,他更是被过去所团团禁锢在原地、死死看着关昭弟,嘴唇颤抖的,至少在这一瞬间,他控制不住自己。

伪装没有用,到了这个地步,还不如装着点气魄,就承认了。雷损说:“你居然还活着。”

“是啊,我还活着。”关昭弟露出了一个奇异的笑,“我不仅活着,我还活得好好的,一点伤没有,也把你记得刻骨铭心。所以,你就该死了。”

她拉住了关七的袖子,像回到了当年,还是那个藏在哥哥身后的少女,摘下了他耳朵里的小东西,向他诉苦:“兄长,你看到最前面那个人了吗?”

关七顺着关昭弟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看见如临大敌的雷动天,缓慢后退的雷媚,和最前方僵而不动的雷损,问道:“看到了,怎么了?”

关昭弟默然了一息,轻声而语:“他要杀了我。兄长,我这十多年,真的太痛苦了。”

说罢她就将东西放回了关七的耳中,这是谢怀灵为了防止雷损重提温小白、而驱使关七,所做的准备。

关七空洞而茫然的表情,转瞬即变。

剑气澎湃而起,正是天下无敌,遮云蔽月,才出现的月华,马上就逃跑而去。关昭弟在此刻又与从阴曹地府爬回来的恶鬼何异,她微笑着,不停地微笑,她要就这么微笑着看完雷损的死亡。

她早就不算是一个人了,自十五年前起,她就是一个鬼了。

只有他死了,她才能在他的尸体上重生。

为此她已经期待得不得了了,关昭弟的眼珠洞洞而深,几乎要瞧不出眼白,漆黑的一片,不有一盏寒灯,不过是不穷尽的黑暗罢了,又像极了什么在地上摔得粉碎的物什,勉强地拼合起来。

拼起来也没有用处,七零八落的还是七零八落。

这是谢怀灵生命的不可承受之重,她干脆蹲在了地上,托着腮帮子看已经成为一桩碎尸案的冷元子,而凶手显然就是地让她打滑的砖石,导致她痛失了她的夜宵。

大抵是担心她伤心了,狄飞惊绕到了她身前,也蹲下来看她,似是想了想,和她说道:“我再去帮你买一碗吧。”

“买什么。”谢怀灵耸拉着眼皮,道,“我买的时候人家都就剩最后几碗了,现在回去肯定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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