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文帝将殿下百官的众生相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冰寒。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丹陛最前沿,距离下方那些心神不宁的臣子们仿佛更近了些,压迫感也更强了些。
“众卿,”他开口说道,“都看清楚了?看真切了?”
他手臂一挥,指向身后的巨大图板:“此非朕凭空臆测,亦非杜衡一人妄言。”
“此乃经有司反复核验、数据确凿之铁证,如山一般,矗立在此。”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几位重臣,又在后排那些面色尤为难看的官员脸上停留一瞬。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郁已久的雷霆之怒:“七县,仅仅江宁、松江、苏州三府之下。”
“七县,三个月,便查出此等骇人听闻之流失,近九万亩官田,化为乌有。”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加重音量说道:“那么,朕要问诸卿,江南十数府,上百县,若皆如此,我大周天下官田,还剩下几何?”
“朝廷岁入,国库根基,凭何维系?还有那万千仰赖官田佃租以缴纳赋税、养活家小的百姓,他们的生计,又将何存?”
殿中鸦雀无声,只有皇帝饱含怒意的声音在回荡。
许多官员深深低着头,不敢与天子对视。
徽文帝的声调再次拔高,充满了憎恶:“侵占主体,竟以我朝廷命官、府县胥吏为最。”
“近六成!近六成的流失官田,是进了这些蛀虫的私囊。”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府县官员,胥吏差役,上下其手,沆瀣一气,将朝廷公产,视作自家私库。”
“账面之上,敷衍了事,粉饰太平。实则暗中,蛀空国本,动摇根基。此等行径,与叛国何异?与资敌何异?”
“陛下息怒。”张璁再也无法保持沉默,率先出列,跪倒在地。
作为文臣之,内阁的掌舵人,此刻他必须表态,也必须为整个官僚体系争取一丝缓冲的余地。
“臣等失察,致使蠹虫滋生,蚀我国本,罪该万死。”
“然积弊既深,非一日之寒,还望陛下保重龙体,从长计议,雷霆手段与春风化雨并施,方可彻底廓清。”
次辅赵贞吉、阁老庄瑜等人也纷纷出列跪倒,口称臣等有罪。
徽文帝冷哼一声,并未叫起,目光如刀,刮过那些脸色惨白的官员。
“从长计议?朕何尝不想稳妥?然此等情状,尚可拖延否?”
他指向巨大的图表,“杜衡清查艰难,阻力重重,追回不足三成,为何?”
“因为牵涉太广,利益太深。因为有人不愿看到这些烂账被翻出来。”
他停顿片刻,然后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却更显决绝:“然,国之痼疾,非剜除不可。”
“江南之事,给朕,也给满朝文武,敲响了警钟,此非一地一时之弊,乃天下通病。”
听到天下通病四个字,许多官员心头一颤。
太子此时适时出列,躬身道:“父皇明鉴。杜衡所查,虽只七县,却如一面镜子,照见积弊之深、危害之烈。”
“儿臣以为,当以此为契机,痛定思痛,坚决推行田亩新政,厘清天下官民田亩,革除旧弊,正本清源。”
“然此事牵连甚广,错综复杂,确需周密部署,稳步推进。”
“当前要,乃是以此七县为戒,严惩涉案蠹虫,追缴流失田产,以儆效尤。”
太子这番话,既表明了坚决改革的态度,又给了那些涉案的官员一丝喘息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