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谢谦夫妇和柳老太爷三人在凉亭里面面相觑。
短暂的沉默后,芸儿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低声道:“我就知道,老赵……他还是念旧情的。”至少,他还愿意见她,还用了那个只有他们俩懂的暗语“老地方”。
谢柳氏却忧心忡忡,拉着丈夫的衣袖:“老爷,你说芸儿她……她性子直,万一说错话,触怒了主公可怎么办?主公他……他会不会把从前在咱们家受的委屈,都撒在芸儿身上?”
不等谢谦开口,柳老太爷捋了捋胡须,眼中闪烁着精明和洞悉世情的光芒,缓缓道:“女儿啊,你太小看咱们这位主公了。”
他目光扫过这个虽不豪华但整洁有序的小院,仿佛能透过院墙,看到外面那个正在经历剧变却又透着一丝生机的县城:“他出身微末,一介农户之子,却在短短数月间,于这乱世之中硬生生闯出如此局面,收拢流民,训练强兵,败长生教,擒汪成元,掌控两州之地……此等手段,堪称潜龙在渊,一朝风云便化龙!”
“你看看这大安县,外面兵荒马乱,饿殍遍野,可此地百姓却能安居乐业,春耕不辍。此乃大治之象,非有非凡手腕与胸襟者不可为。更难得的是,他将谢谦推到台前,自己隐于幕后,所有人都以为是谢谦在搅动风云,却不知真正的执棋者是他。此乃韬晦之策,高明至极。”
“今日之事,他推出谢谦和谈,麻痹汪成元,反手便以雷霆之势将其围歼,可见其谋定后动,行事果决,甚至……不乏狠辣。然,”柳老太爷话锋一转,看向柳芸儿离开的方向,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他对芸儿,却格外宽容迁就,甚至可称……纵容。若老夫所料不差,谢谦此番能活命,我们全家能安然团聚,多半是托了芸儿的福分。”
谢柳氏听得似懂非懂,谢谦却已经反应过来,眼睛逐渐瞪大,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岳父大人,您是说……主公他……他对小芸儿……有意?”
柳老太爷微微颔,捻须笑道:“十有八九。否则,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行事作风,何须对一个旧日‘主家’的小姐如此客气?更遑论单独召见,还特意提及‘老地方’。此等特殊对待,绝非寻常故人之情。”
“可是……”谢谦先是狂喜,随即又想到女儿的隐疾,脸色黯淡下来,“可是小芸儿她……她自幼体弱,还有那喘症(哮喘),时好时坏,这……这如何能担得起主母之位?恐怕……”
“呸!你这死老头子,哪有这么说自己女儿的!”谢柳氏不乐意了,瞪了丈夫一眼,“我家芸儿要模样有模样,要才情有才情,要出身有出身,哪点比不上别人?她只是身子骨弱了些,又不是什么绝症!再说,那些所谓的京城大家闺秀,除了出身好些,论聪慧、论胆识、论处事,有几个能及得上我家芸儿半分?”
“夫人说的是,说的是!”谢谦连忙赔笑。
柳老太爷也点头道:“不错。芸儿的聪慧与坚韧,乃至临危决断之能,实乃罕见。若她是个男儿身,封侯拜相亦非难事。她所欠缺的,无非是一个强健的体魄。然,事在人为,未必没有调养好的可能。”
他看着女婿和女儿,神色严肃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你们二人,需得明白,这或许是谢、柳两家真正的转机,甚至是莫大的机缘!若芸儿真能得主公青睐,结为连理,那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谢谦和谢柳氏都已心领神会,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假以时日,若赵砚真能在这乱世中成就一番事业,那么作为他岳家的谢、柳两家,岂不是……
“岳父大人,您……您就如此看好他?”谢谦声音干涩地问道,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柳老太爷目光深邃,缓缓吐出四个字:“潜龙在渊,其势已成。未来如何,尚未可知,但眼下,这已是谢柳两家能抓住的、最好的浮木了。你们切记,若有机会,务必尽力促成此事。这不仅关乎芸儿的终身,更关乎两族兴衰!”
谢谦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燃起了一簇名为“希望”的火焰。
……
与此同时,芸儿出了小院,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她没去想什么家族利益、政治联姻,她此刻心中充满了对赵砚的愧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靠近和了解这个“新”赵砚的冲动。
“老地方……”她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县衙后院一处偏僻的角落——那里是曾经的县衙厨房所在,也是她与“赵砚”数次私下交谈、甚至偶尔一起研究些“新奇吃食”的地方。那时的“赵砚”,沉默、内敛,但偶尔谈及农事、吃食,眼中会闪过不一样的光彩。她曾开玩笑说,这里是他们的“秘密据点”。
果然,还没靠近,她就看到厨房外面守着几名神情肃穆的卫兵。见到她来,卫兵并未阻拦,其中一人甚至微微躬身:“小姐,主公已在里面等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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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儿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鬓和衣衫,轻轻推开了厨房的门。
熟悉的灶台,熟悉的烟火气。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赵砚挽起了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正站在案板前,专注地揉着一团面团。灶上的大锅里,热水已经翻滚,冒出白色的蒸汽。
看到这一幕,芸儿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个在公堂上威严深沉的“主公”,此刻却像个寻常的居家男子,在为她……下厨?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
赵砚抬起头,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随手用胳膊蹭了下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来啦?桌上有几样新做的点心,你先尝尝,都是你以前没吃过的。我给你下碗手擀面,咱们这儿的说法,出远门回家,得吃碗面,踏实。”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两人之间从未隔着权力、背叛和数月的光阴。芸儿看向一旁的桌子,上面果然摆放着几碟模样精巧的点心,散着诱人的甜香。
“我帮你吧。”芸儿走上前。
“不用,你坐着就好。今天你的任务,就是尝尝这些点心合不合口味。”赵砚用沾着面粉的手指点了点桌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
芸儿依言坐下,拿起一块金黄色的、蓬松柔软的糕点咬了一口,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中间还有绵密的、雪白的馅料。“老赵,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暂时忘却了心头的沉重。
“这叫‘蛋糕’。”赵砚一边麻利地擀着面皮,一边回答。
“那这个呢?”芸儿又指向另一盘酥脆的小饼。
“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