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誉原本还有几分惊悸,一时间只能听见鼓噪的心跳声。裴止弃作用斐然,几句话之下,那点余微后怕登时烧成了怒火,沈文誉瞪过去,眼睛亮极了,像金乌坠到了海里,灼灼着泛起潋滟。
裴止弃还想说什么,不曾想多瞧了他两眼,风凉话在嘴边逛了一圈突然卡了壳。
裴止弃就这么沉默半晌,带着“这也能算美色吗”的自我谴责,十分不爽地“啧”了一声,松了手,走向那个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刺客。
那人看起来伤得极重,几番想把自己撑起来却又无力倒下,拖着寸断的骨头在地上爬行几步,顿了一秒,猛地喷出一口血雾。
裴止弃走到他面前,用脚尖轻轻抬起那人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入目是一张涕泪横流的脸。
那五官俊美立体,立体到不似楚人,散落在身前的长发微蜷……
不对。
血液尚未来得及凝固,不好的预感顺着脊背攀升,转瞬攫取了裴止弃的呼吸。
“对、对不起主子,对不起。”
那刺客对自己下手依旧狠辣,不过甩了自己几个巴掌,唇边已经隐隐有了血迹,半边脸都肿了起来。不顾剧痛的身子又爬向他,仰目看着裴止弃,目光凄然。
“属下办事不力,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刺杀不成,反而铸成大错,属下该死!”
裴止弃霎时反应过来。
可哪怕他的动作已经极快,二话不说撬开了那人的齿关,黑血依旧源源不断地从那人口中涌出。
断落的牙齿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粘上尘灰,刺客死不瞑目地倒在了裴止弃脚下,手还死死攥着裴止弃的衣摆。
——带着一张特征明确的、北人的面孔。
天色瞬间阴沉下来。
狂风呼啸着冲进云霄,将屋下风铃刮得叮叮当当响成一团,重云自四方聚拢,遮天蔽日,带着几分山雨欲来的征兆。
裴止弃的表情终于变了。
。
房门紧闭,宾客被先行遣散。
被撞翻的桌子尚未来得及收拾,透明酒液淌了一地,带着几分戛然而止的狼藉。
北人的尸体安置在东南一角,等大理寺差人来审查。
裴止弃不好再沾上关系,自刺客吞毒自尽时就果断保持了距离。宋鹤带着沈文誉回房休息,原本喧闹的庭院仅剩下几人,热闹散尽,唯余冷清。
袁钰留了下来。
御史主簿职位所便,他品级虽不高,但御史向来掌分察六部及百司之事,加上多出外仕,平日里眼熟的官员也不少,第一时间便上前查看。
“这……”
袁钰看了两眼,犹疑起来,干脆直接问裴止弃:“裴大人,这人您是否认识?”
事发时他离得最近,清楚听见了那声“主子”和忏悔之词,眼下不好撕破脸,便挑了一个较为温和的问题,拐弯抹角地试探起来。
北人的面目特征极其明显,袁钰会怀疑也是情理之中。
裴止弃顿了顿:“不认识。”
袁钰:“……”
哦——他知道的,装不熟,撇清关系,下一步就是杀人灭口了,他都知道的。
袁钰带着一脑门官司,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微笑起来,往后撤了两步。
但见裴止弃语气不善,他还是缓和起气氛,解释道:“也对,裴大人日理万机,不记得是谁也正常,只是平京城中鲜少见北人,我以为裴大人会认得。是我考虑不周了。”
裴止弃瞥他一眼,冷笑起来。
这话里是什么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差点把狼狈为奸四个大字贴他脸上了。
那刺客悔过时声音没控制,不,甚至是刻意大喊,袁钰明显是听见了什么,在这里点他。
裴止弃悠悠道:“是啊,京城中少见北人,但有资格来赴宴的不能是无名无姓之徒罢?我若面熟,大家也该都面熟了。”
袁钰被他笑得尾巴骨都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