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京城里北人不多,有名有姓的那几位众人也都面熟,除此之外就是郊外聚居的北人妇女。既然在场无人认识,说明确实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但那种人怎么可能有资格来赴宴?
排除这个可能,就剩裴止弃偷带进来的死士了,他这么怀疑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他有些牙疼。
问话进行到此,已经陷入了僵局。
袁钰干脆将门口的记账唤过来,问小厮记不记得这人写的谁的名字。
礼账小厮翻了几页册子,很快在本中找到一人姓名,指给二人看。
居然还真是走正门进来的?
袁钰也有些意外,立马凑上去看了起来,仅一眼,吓得惊呼出声。
“臭奴才,我看你真是活腻了!”袁钰将册子丢给他,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怒意,“你给我仔细掂量些,胡乱指名的话,全家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说罢,袁钰又气道:“给我重新找!”
“大人请息怒,”记账二话不说跪下了,“小的怎敢乱说!旁的不提,在记人这方面小的过目不忘,这位……客人来送礼时,按流程递了请帖,送了礼,写了名,填的正是‘楚珩’二字!”
闻言,裴止弃也是一顿,眉头轻轻拧紧了。
他眉眼的线条深邃,是十分具有异族特征的长相,但偏偏有英俊做底色,平日里也不爱出头,总容易让人对他放松警惕,觉得此人只是一个空有其表的绣花草包。
但那小厮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很怕他,见他眉头不爽,登时如被掐了声,畏惧到说不出半个字。
楚是国姓。
若非天潢贵胄的皇室,就是开国时功绩显赫的重臣。
不论是哪种,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与北人可以说是毫不相关。
好在楚珩这名字众人皆知,正是当朝六皇子,奚予芝奚妃之子,由于尚未封爵,依然住在宫中,与这刺客的样貌不符。这也是为什么袁钰直接否定了执事的话。
“之前隐约听闻六殿下喜好私养男宠,尤其疼爱一位北人……”袁钰喃喃道。
北人由于其相貌优异俊美,再加上地位低下,一直是京城贵族私下里不入流的玩物,甚至催生了专门的“黑牙子”,以向贵族买卖品质较好的北人为生,其地下产业庞大、盘根错节。
而既然说了不入流,也就同去秦楼楚馆点小倌不能大声张扬一个道理,意味着此事龌龊。众人心知肚明是一回事,瞧不上眼也是另一回事。
袁钰正色起来。
涉及到皇子,就不是他能插手的事情了,还是趁早报给陛下的好。
等到衙役赶来,袁钰自觉没必要再留下,便先行告辞。
他离开前还是不放心地看了眼裴止弃,这位高…权也不重的北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手指无聊把玩着一枚玉佩,静静看着尸体。
男人富有辨识度的上半张脸隐匿在斑驳的树影中,长发垂下,遮住了眉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尸体已经叫白布盖上了。
北人全族又称北宛族,游牧为主,骁勇善战,与后来崛起的楼兰、戎卢、卑陆、吐蕃等小国原并称西域十一国,可惜地理位置较差,陇合之围后并入楚。
由于全族仅五万人,据说北人的宗族观念很重,哪怕互相之间毫无亲缘关系,也会视如己出帮忙照顾,乃至不计代价的保护。但不知道裴止弃是否如此,毕竟他看起来谁都不在乎……
袁钰又想起不久前二人起冲突时,裴止弃难得的冲动,和沈文誉气息不稳的呛咳。
沈文誉那时是说了什么来着?
……对了,是“毕竟你们这低劣的种族”。
裴止弃被他拽着松开手时,眼底明显闪过一丝遗憾…好像单纯只是缺氧还不够,要把那血管掐得爆出、破裂才算满意。
遗憾。
他拿不准这位左官的话里到底几分真假,回神一看,裴止弃不知何时收回了目光,正无声看着自己。
“哈哈,无事,我这就走,裴大人告辞……”
袁钰打了个寒噤,拭去了额间汗,强行挤出了一个笑容,匆忙离去了。